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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他（第1页）

过了两天，市场还是一潭死水，静得能听见风掠过库顶冷凝塔的嗡声。

柴油报的还是每吨六千三，城北库区的日租还是两角四，羽绒服出厂价还挂在一百九，棉花、煤、电，一样没动。该涨的，一样还没涨。群里照旧有人转发冷库通告，配一句毛毛雨，底下跟两声哈哈。朋友圈里，有人晒春节备货的单子，有人抱怨冷库空置费涨了，一片岁月静好。苏砚把手机搁在桌上，翻开账本，翻到那页空白的预估市值栏。这几行价她挨个看了一遍，跟记忆里那本账比，一个都没对上。现在对不上，就还没到动的时候。

她要做的事，别人没人做。她手里的筹码，别人也没人当回事。她把账本摊开，让三笔账在眼前排成一列，像摆开一副还没洗的牌。

她先从柴油开始算。

三千吨，每吨六千三进的。前世极寒头一个月，柴油断供，油站排起的长队从凌晨排到天黑，黑市价一路顶到每吨一万二，还有人拿着现金买不到油。这还是她按断供初期的价算的，等极寒最狠那几天，柴油是按桶卖、按斤抢，有价无市。她按这个价算，三千吨柴油，就是三千六百万。这笔账，她前世就替别人算过一遍，那时候她在旁边看着别人赚钱，现在轮到自己了。

羽绒三万件，每件一百七十三进的。前世极寒头一周，羽绒服先脱销，棉衣、军大衣、羊绒袜，凡是能御寒的都被扫空，一件普通羽绒服从一百多翻到五百往上，还得托关系才抢得到。三万件听上去多，撒进一座几百万人的城，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她这三万件，毛估能卖到一千五百万。

城北库区那七百二十万。前世极寒后，这片库区转手价翻了近三倍，新主人坐地起价，还人人抢着接。她按两千万估，只多不少。她记得前世自己在那片库门口排了三天队，眼睁睁看着别人加价插队。那时候她就想过，要是这库是自己的，该有多好。现在，它是了。

三笔加在一起，成本三千一百多万，预估市值七千多万。

苏砚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久到笔尖在纸面上凝出一小团墨。

七千多万。她没有发疯，也没有白日做梦。这个数字在她前世死前，就摆在城北那些人的账本上。他们谁都没看见，只有她看见了，因为她活过一回。他们看不见，是因为他们没活过这一回。她有这九十天的先手，就够了。别的东西她不敢打包票，可账本上的数字，她信。她信了半辈子的东西，也就是数字。九十天，说长不长，够她把这盘棋的棋子一颗一颗摆上。

她提笔，在预估市值四个字底下，把三笔账一行一行誊正。柴油三千六百万，羽绒一千五百万，库区两千万，她在每个数字底下都画一道线，又按前世的时间线，把每个月涨上去的数一格一格填满。

头一个月，市值四千多万。第二个月，越过五千万。第三个月，逼近七千万。数字一格一格往上爬，她的笔一格一格跟着落。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指尖抚过那行数字，像抚过一块滚烫的炭。这个数字是假的吗？前世城北那些人账本上躺着的就是这个数，他们看不见，因为她活过一回。

成本栏和预估栏并排躺着，中间那道价差，从百万级爬到千万级，像一条正在抬头的线。她算的是最保守的数。前世柴油最高点到过一万四，羽绒服有人卖到六百，库区有人出过两千六。这些数她都压在心底，只按最低的写。账上的浮盈，要留得住，才算数。这笔账，她今天看第二遍，还是忍不住算第三遍。

正算着，库区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油光满面的中年人探进半个身子，笑得露出一排烟牙，脖子上的金链子在光下一晃一晃。

“苏总！听说你把老秦那破库收了？”

苏砚抬眼。来人是城北做果蔬冷链的何老板，前阵子也打过这片库的主意，被老秦拒了。她合上账本，脸上浮出笑：“何总，消息倒是灵通。”

“灵通什么呀。”何老板大摇大摆走进来，在对面坐下，“我路过瞅见你那合同了。七百万，买堆铁皮机器。”他啧啧摇头，“苏总，我说句实在话，你这钱花得冤。这破库空着，一天电费都烧钱。你要真想做冷链，跟哥合伙，比这强。”

苏砚给他倒了杯水，笑纹没变：“何总说得是。我就是图它位置好，空着也先占着。”

“位置好？”何老板把杯子往桌上一墩，“城北这鬼地方，冻库比白菜还多，你占着位置养蚊子？苏总，你是不是被谁灌了迷魂汤？要我说，趁早转手，还能少亏点。”

苏砚没接这个茬。她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放下去。不辩解，不反驳，脸上的笑还是那个笑。何老板说了半晌，见她油盐不进，悻悻起身，丢下一句“不听劝，有你哭的时候”，甩袖走了。

门关上，苏砚脸上的笑没动，眼睛却凉了一度。她翻开账本，在空白处写下一个名字，何，后面画了个小小的叉。

她没生气。前世她见得多了，人穷的时候，看谁都是想骗他的。何老板要是知道这堆铁皮三个月后值多少钱，他今天这顿嘴皮子，得拿十年的悔去补。打脸债，第一笔，记下了。这笔债，她记在账上，连本带利。

傍晚，郑成又来了。

这回他带了一份拟好的合作框架协议，进门就笑得热络，跟在自己家一样在沙发上坐下，腿一翘：“苏总，我回去想了一宿。你这库区收得好，我是真看好。这样，我出三成资金，咱们一起做，怎么样？”

苏砚看着那份协议，心里那根弦无声地绷紧了。前世，她的死就死在合作这两个字上。可她面上比郑成还热络，接过协议翻了翻，一页一页看得极慢，语气温温的：“郑总肯抬举，我求之不得。三成资金，你出多少？”

“一千二百万。”郑成手里的笔在指间转了一圈，“你那七百万的库区，加上手里的货，凑一块就是个盘子。我出一千二百万，占三成，不插手经营，只管分红。”

“郑总看得起。”苏砚低头又翻了一页协议，“不过，您这资金是一次性到位，还是分批？”

“月底前，一千二百万，一次到账。”

“好。”苏砚合上协议，“郑总爽快，我也爽快。”

“郑总这是把我当外人？”苏砚把协议放下，笑着摇头，“三成资金，三成权，天经地义。只是我这人轴，做生意喜欢把丑话说在前头。董事会一票，货款分批到账，对赌六个月，先签意向，月底资金到位。你认这个，我们就合作。”

郑成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苏总，你这几条，可是把刀架在我脖子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