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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来了(第1页)

会议室的灯,一秒全灭。

停电前五分钟,苏砚还在算那张合同的账。两千一百吨燃料,作价一千两百万,先付六成。账算到最后一步,数字是平的,毛利有八十万。这个价低得有点反常,断供断到这地步,市价早翻了跟头,这单却比断供前的价还便宜。她当时只当是自己运气好,抢在所有人前头锁了一船便宜货:磁暴过境,燃料断供,谁先攥住货,谁就攥住了整条链。她攥得比谁都紧,定金打到账上,笔尖已经碰到签字栏。

然后,灯灭了。

她眼前先是一黑,手里的笔在纸面上划出一道白印。应急灯撑了不到三秒,跟着灭了。黑暗里椅子倒地的声音滚了一圈,有人撞在桌沿上,闷响。她对面站着两个人,从停电起就没动过。其中一个轻笑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得像鞋底碾过碎玻璃。

再往后就是磁暴的尾声。电子设备冒出的焦糊味,应急灯最后一点挣扎的光,以及胸口那一下钝痛。她记着的最后一件事,是合同纸的边角刮过她指尖。黑暗里不知谁摔的那支手电还亮着,光柱歪斜着,扫过天花板,扫过那封落地的合同,又扫过对面两个人的脸。苏砚在咽气前看清了那两张脸。

她记了一辈子。

再醒来,天是亮的。

她趴在自己的办公桌上,脸贴着一沓还没来得及装订的进货单,手臂压麻了。空调在嗡嗡响,传真机吐出一张纸,是早上惯例的天气预报传真,边角还带着机器余温。窗外,二十多层楼下的城市还在早高峰,车流堵在立交桥上,一切如常。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苏砚盯着锁屏上的日期,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己暗下去,她又按亮。日期没变。

灾变前,九十天。

她用拇指指甲在虎口上掐了一下。疼。她又掐了一下,还是疼。疼就不是梦。

她握着手机,指节一寸一寸收紧,指甲掐进掌心。后颈的汗把衣领洇出一片凉,心跳擂在耳膜上,压了两下才压下去。前世她能靠算账活到那一步,靠的就是这个:情绪归情绪,账归账,两本分开。可这一回的动静实在太大,她缓了好一会儿,才定了神:先核对,再信。她把压麻的胳膊活动开,慢慢坐直。右手还在发麻,指尖泛白,按手机的时候使不上力。

她端起桌上那杯隔夜水喝了一口,凉的,呛得嗓子一紧。这一口凉水反倒让她定了神。她放下杯子,在脑子里把前世最后那几天的事过了一遍,像翻一本记到头的老账本,从后往前倒着翻。翻到最末那页,那声轻笑从记忆里冒出来,她的胃先紧了一下。她握紧杯沿,又把它翻了回去。

磁暴,断供,抢货,做局,死。

她翻到账本最前头那一页:灾变头几天。

先有极寒。十二月的北方城市,气温像没有底一样往下砸,供暖管道爆了一条又一条,加油站前排起二十公里长的队,有人裹着三床被子死在自家客厅。极寒之后是磁暴,电子设备一夜间废了大半,信号断,电断,账目断,整个社会回到用纸笔结算的年代。再往后,洪水。那是她没活到的部分,也是她账本上唯一记不清的一页。

苏砚把时间线在脑子里立住,然后开始核对。她这个人信不过感觉,只信能落成数字的东西。她干的是冷链仓储,最熟的就是这三样成本:天气定能耗,仓储定租金,燃料定运费。前世这三样一样一样顶上来,她的利润就被一寸一寸啃下去。所以重生头一件事,她先量这三样。别的她不敢全信,这三样,她信自己的本行。

第一样,天气。

十二月的北方城市,气温曲线图上躺着一个不该出现的数字:三日后的夜间低温预报,零下十一度。她记得这个数字,更记得这条曲线后面跟着的那个走势:温度不会回头,一路往下,直到整座城市的供暖管道爆裂,直到有人裹着三床被子死在自家客厅。这个数字她记得牢,因为前世就是这条曲线把油价、棉价、电价全顶了上去,涨到大多数人买不起。

第二样,冷库。

她划到冷库行业群,翻出前天那条通告:城北某仓储园区调价,每平方米日租上调一角。

一角钱。群里没人当回事,只有两个人点了转发,配了句“毛毛雨”。

苏砚盯着那一角钱的报价,记得格外清楚:前世就是从这个数字起头,三个月内,城北那片冷库的日租翻了将近三倍。等她想再签,整片园区已经全是别人的名字。她当时想不通,城北哪来的底气坐地起价。后来她在磁暴末的那场交易里翻了船,临了才明白,有人比她早半年就看懂了这张牌。

她记得城北那排库的底细:一万两千平的恒温库,六万平的冷冻库,带一条铁路专用线,是整个北方冷链的咽喉。前世她盯着这块地盘看了半年,眼睁睁看它易主。这一世,她要赶在对方前面。

第三样,燃料。

她拨了一个电话给常合作的油站,问价。对方在电话里报了价:零号柴油,每吨六千三。顺口问她要多少。苏砚没回答,道了谢,挂了。

那个报价,和她记忆里的数字,分毫不差。

三次核对,全部对上。

苏砚握着手机坐了一会儿,然后拉开抽屉,翻出一个旧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磨得发白,前几十页记满了供货商的报价和冷库的空置率。她翻到空白页,从抽屉里抽出一支笔,在页面顶头写了四个字:

灾变时间表。

她在那四个字下面写:极寒,约九十日后;磁暴,其后;洪水,未知。

写“洪水”两个字的时候,她的笔顿了一下。前世她没有活到洪水,那是她记忆的尽头。磁暴末那场交易之后的事,她什么都不知道。那支歪斜的手电,那份落地的合同,那两张脸,就是她的全部答案。

苏砚合上笔记本,看着窗外。早高峰的车流还在一步一步地挪。三个月后,这些车会堵死在逃命的路上,油门踩下去,发动机发不出声。她站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喝了三口,做了重生后的第一个决定:

趁大家还不知道,先下手。

当天下午,她给燃料供应商打了第二个电话。

这回直接下单。以“代某机构采购”的名义,一次性定三千吨柴油,预付三成,余款见提单结清。零号柴油,每吨六千三,三成就是五百多万的出账。这笔钱甩出去,她账上剩不了多少活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三千吨?”电话那头的声音顿了一下,“苏总,您这是接了大工程了?”

“没有。”苏砚笑了笑,声音放得很轻,“帮人代储,赚个辛苦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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