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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一起回家的路（第1页）

第二天清晨，江城下起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雨。雨并不大，细细密密地落在校园里，操场被一层淡淡的水雾笼罩，教学楼前的银杏叶贴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被来往的脚步踩得发软。陈默撑着伞走进校门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二十——昨晚自行车瘪了胎，周予安说"明天去修"，她也就没敢骑，一路坐公交过来，车厢挤得很，下车时鞋边沾上了不少雨水，裤脚也被溅湿了一小片。教学楼里比平时安静，很多同学缩着脖子跑进教室，手里捧着刚买的豆浆和包子，广播里播放着英语听力，窗户因为天气原因全部关着，空气里混杂着课本、雨水和早餐的味道。

陈默刚坐下，桌上忽然多了一盒牛奶，她愣了一下，伸手碰了碰纸盒，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温热，边角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显然是刚从热柜里拿出来的。周予安正放下书包。"早餐没吃吧？"陈默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你平时都会带面包。"她低头看着牛奶。"谢谢。"周予安笑了笑。"别低血糖。"前排几个女生回头，看见这一幕，忍不住笑。陈默耳朵有些发热，把牛奶轻轻放进抽屉，指尖还残留着那点温度——这是第一次，有人会注意她有没有吃早饭，也是第一次，她觉得一盒普通的牛奶，能被握得这么小心。

第一节课是英语，窗外的雨一直没有停，老师在讲阅读理解，粉笔在黑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陈默认真记笔记，可写到一半时，钢笔忽然断墨，她低头甩了甩，没有反应。以前遇到这种情况，她通常会一直等到下课，宁愿少记几行笔记，也不愿意主动开口。可今天，她犹豫几秒，轻轻拍了拍前排。"许晴。"女生回过头。"怎么了？""能借支笔吗？""当然。"许晴一边说，一边已经从笔袋里翻出一支黑色中性笔递过来，顺手又补了一句："我这儿还有一支备用的，你要是经常断墨，下次直接找我拿。"动作自然得仿佛本来就应该如此。陈默握着那支笔，忽然发现，原来开口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甚至开口之后，得到的回应比她想象中要多一点点。

第二节课下课，雨下得更大，走廊里站满了看雨的学生。李子航趴在窗边，伸长脖子往操场那边张望。"今天体育课肯定取消。"旁边有人欢呼，也有人叹气。李子航回头冲陈默喊了一句："你运气好，跑步项目躲过一劫。"陈默被他这么一说，也忍不住笑了一下。她站在窗边，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雨点不断落在操场，远处实验楼被雨雾笼罩，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旁边不远处，沈甜正踮着脚扒着窗框往外看，嘴里嘀咕着"这雨什么时候停啊，我还等着去广播站呢"，说完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朝陈默这边瞥了一眼，笑了一下没说话。周予安站在旁边。"喜欢下雨吗？"陈默想了想。"以前不喜欢。""现在呢？"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望着操场上那片被雨水泡软的银杏叶——以前下雨天，意味着放学没人等，意味着自行车可能会打滑摔倒，意味着裤脚湿透地走很远很远的路，一个人，连伞都要分出手撑着，走得比平时更慢，也更冷。可此刻，看着窗外的雨，她脑子里想到的却是桌斗里那盒还没喝完的牛奶，还有旁边这个人。"不知道。"她最后只说了这两个字，可眼神比刚才软和了一些。

午休时，因为天气原因，三个人没有去实验楼，第一次留在了教室。大部分学生去了食堂，教室里只剩下零零散散几个人，窗外雨声不断。周予安在做数学题，陈默写英语单词，林野坐在最后一排看照片，风从窗缝吹进来，安静得只能听见翻书声。过了一会儿，林野忽然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昨天洗出来的。"陈默接过去，照片上是那天晚自习后的街道，路灯很亮，一个女孩推着自行车，旁边一个男生慢慢走着，雨后的路面映着灯光，整个画面安静得像电影。陈默怔住。"你怎么拍到的？""路过。"周予安看着照片，没有说话。林野靠在窗边。"挺适合拍雨天。"陈默低下头，照片里的自己并没有低头，也没有急着赶路，只是安静地向前走。她忽然发现，最近照片里的自己，好像越来越不像以前——以前的照片里，她总是缩着肩膀，眼神躲着镜头，而这一张，她整个人是松的。

下午最后一节课，班主任老王宣布期中考试安排，教室立刻响起叹气声。"下周考试。""按年级排名。""大家做好准备。"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又被划掉一个数字，周予安下意识摸了摸手表内侧那张写着天数的小纸条，那块"548天"的倒计时牌此刻应该也正安安静静地亮在书桌角落，谁都不会因为一场雨、一次借笔、一盒牛奶而慢下来。窗外的雨终于慢慢停下，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湿漉漉的操场反射着淡淡的光。

放学的时候，自行车依然停在车棚里没有修。陈默正准备推车，周予安忽然停下。"附近有修车店。""现在还开吗？""应该。"两个人推着车走出校门，雨后的街道很安静，路边的梧桐叶落满积水，空气里飘着雨后泥土和落叶混合的潮湿气味。修车铺在一条小巷里，铁皮棚顶还在滴水，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蹲下身检查车胎时，扳手和轮圈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轻响。"扎钉子了。"老人头也不抬。"十分钟。"陈默站在门口，晚风有些凉，街边小吃摊开始冒热气。周予安买了两杯热豆浆。"给。"陈默接过纸杯，掌心一下暖了起来。两个人站在路灯下面，谁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周予安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像是犹豫了很久才问出来的。"你现在还害怕来学校吗？"陈默低头看着热气，很久以后，她轻轻摇头。"不怕了。""为什么？"她抬起头，街灯映在眼睛里。"因为知道有人会和我说话。"风吹过街道，周予安没有再开口，只是低头笑了一下——这句话他其实也不确定自己想不想听到答案，此刻听完，心里却比修好的车胎更踏实一点。

修好自行车的时候，已经快七点，天空彻底放晴，街道上积水反射着灯光。陈默骑上车，回头看了一眼，周予安站在巷口，校服被风轻轻吹动。"明天见。""明天见。"车轮缓缓转动，晚风吹过耳边——这是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雨，而陈默忽然觉得，有些东西，也在悄悄发生改变。她想起那本深蓝色的日记本，想起母亲反反复复提起的那封信，此刻却觉得那些悬着的事，好像可以先放一放，至少今晚，先把这盒牛奶的温度，还有这句"因为知道有人会和我说话"，好好记下来。

夜里，实验楼三层，林野独自坐在窗边，他把那张雨夜的照片夹进相册。指尖翻过前几页，停在值日表那张边角发皱的旧照片上——他忽然想起前几天陈默提过，值日表空白处好像有一道很淡的铅笔痕迹，说不清是谁写的，也没细想。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没有说出口，只在心里记下，改天有空再去看看。照片背后，他写下了一句话：——雨停以后，有的人开始害怕天晴。窗外的风吹动旧窗帘，远处教学楼的灯一盏盏熄灭。林野把相册轻轻合上，指尖在封面上停了一下——这一本，好像比上一本厚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