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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发令枪响（第1页）

周六早晨六点半，天还没有完全亮，操场上的探照灯还亮着，把跑道照出一层浅浅的白光。江城一中的校门已经陆续出现学生的身影，有人背着书包，有人提着零食袋，运动员胸前别着号码布，广播站的音乐隐约从操场传来，混着体育老师用喇叭催促各班集合的声音——一年一度的秋季运动会终于开始了。操场外围挂满了彩旗，被风吹得哗啦作响，主席台铺着红色地毯，看台上摆着各班提前准备好的横幅，空气里飘着发令枪的火药味和草坪被露水打湿后的青草气息。小卖部门口排起了买早点的队伍，几个值周老师举着小旗子维持秩序，广播站门口探出个脑袋喊了一嗓子"设备正常了"，惹得旁边等着入场的学生一阵哄笑。高二二班的位置在操场东侧，靠近篮球场，阳光能够一直照到中午。

陈默走进校园的时候，心跳得很快。她昨晚睡得并不好，半夜醒了两次，甚至梦见自己站在起跑线上，所有人都在看她。风吹过操场，广播里传来主持人的声音，带着一点电流杂音："请各班按顺序入场。"学生开始集合，李子航作为体育委员，忙得满头是汗，号码布用别针别在他胸口，硌得他时不时伸手按一下——"班旗呢？""横幅谁拿着？""运动员过来集合。"

周予安站在人群里，胸前也贴着号码布，他看见陈默一个人站在队伍后面。"没睡好？"陈默点点头。"有点。""紧张？""特别紧张。"周予安笑了一下。"我也是。"她有些意外。"你也会？""当然。""班长不是应该什么都不怕吗？"周予安沉默片刻。"我只是比较会装。"他说这话时，语气很轻，随手把手表往上推了推——表带内侧贴着一张他自己抄的小纸条，写着距离期中考试还剩多少天，和书桌角那块"548天"的倒计时牌是同一种笔迹。风吹起校服，陈默忽然笑了——这是她第一次发现，原来周予安也会害怕，而他害怕的东西，好像比运动会本身要大得多。

七点半，开幕式正式开始。国旗班入场，校长讲话，运动员代表宣誓，广播站的声音响彻整个校园，阳光一点一点落在操场上。林野坐在看台最高处，他没有参加任何项目，只是抱着相机，看着下面的人群。镜头里，陈默站在二班队伍最后，阳光落在她的肩膀上，她依旧有些紧张，却已经没有低头。咔嚓，快门响起。

开幕式结束以后，操场上的秩序渐渐乱了起来，各班陆续散开去准备各自的项目，主持人不时插一句玩笑活跃气氛，远处田径场地上已经有工作人员开始拉线画道，几只麻雀落在主席台顶上，被喇叭声惊得扑棱棱又飞走了。

上午的项目排得很满，男子跳远被安排在第一场，沙坑就设在主席台侧边。李子航踩着助跑线，深吸一口气冲了出去——落地时沙子扬起一小片，他自己先蹲下去看刻度，才回头冲看台比了个数字，几个二班男生跟着起哄鼓掌。成绩不算突出，勉强挤进前八，但已经足够让他咧着嘴笑了很久。有队友过来拍他的肩膀："不错啊子航！"他摆摆手，其实落地那一瞬间脚踝狠狠震了一下，他咬着牙没吭声，怕被人看出来，影响接下来给周予安占位置、维持士气的样子。

跳远赛场收摊没多久，广播里点到男子八百米。周予安站上起跑线，李子航擦着额头的汗从沙坑那边跑过来，刚好赶上给他占了个好机位。发令员举起发令枪——砰——枪声响起，所有人同时冲出去。看台上的加油声此起彼伏，陈默坐在班级区域，看着跑道，她忽然发现，原来周予安跑步的时候，也会喘气，也会皱眉，也会坚持不住。

最后一圈，周予安渐渐落到中后位置，他明显有些体力不支，呼吸急促，脚步越来越沉，可他没有停。终点越来越近，李子航第一个在场边喊起来："班长加油！"别的二班同学也跟着喊："周予安！"声音在操场上回荡。最终，周予安跑了第五名，不算优秀，却也不差。他自己心里其实有点不是滋味——半年前他还觉得，只要努力就该拿到名次，可这一次跑完才发现，有些差距不是靠"装"能装出来的。可看着围过来的同学，他到底还是把那点失落咽了下去，冲大家笑了笑。

他弯着腰，大口喘气，陈默递过去一瓶水。"怎么样？""快死了。"她忍不住笑了。"你不是说你不紧张吗？"周予安坐在草坪上。"我什么时候说过？"

风吹过操场，广播开始播报下一组比赛，而陈默胸前的号码布忽然变得有些沉——因为下午，轮到她了。中午，学生们坐在看台吃饭，阳光很好，操场上依旧热闹。李子航拿着盒饭坐过来。"下午别紧张。"陈默点头。"嗯。""跑不动就慢点。""反正没人记成绩。"他说完以后，又补充一句。"跑完就行。"陈默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个月前，这个人曾经带头喊过外号，而现在，他正在认真安慰自己——很多事情，好像真的开始改变了。阳光晒得草坪暖烘烘的，远处传来别的班级的加油声和喇叭里播报下一场比赛的声音，盒饭里的排骨已经有点凉了，她却一口一口吃得很认真，好像只有把胃填满，才能压住心里那点越来越明显的紧张。

下午一点，广播站通知："请参加女子八百米比赛的运动员前往检录处。"陈默的身体忽然僵住，手心开始出汗，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安静下来——远处的加油声，广播声，脚步声，全部变得模糊。她站起身，双腿有些发软。周予安跟着站起来。"走吧。"两个人一起穿过操场。

检录处已经站着其他运动员，有人活动身体，有人聊天，只有陈默一直沉默。队伍里有人低声说笑，她却一句都没听进去，只觉得手心的汗一层一层地渗出来，被风一吹又凉又粘。工作人员开始核对号码。"高二二班，陈默。"她轻轻举手。"到。"声音有些发颤。远处看台，林野举起相机，镜头对准跑道，风吹起银杏叶，天空很蓝，整个校园都安静下来。旁边一个女生小声跟同伴说笑，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闲逛，陈默却连笑的力气都提不起来，只反复深呼吸，想把那颗几乎要跳出嗓子眼的心压下去一点。

陈默站在第四跑道，低头看着脚下的白线，她忽然想起小学时那个哭着跑完全程的女孩，想起刚转学时坐在最后一排的自己，想起实验楼，想起那些照片，想起那句——跑得慢，和跑不到，是两回事。

发令员举起枪，全场安静。陈默慢慢抬起头，看台上，周予安朝她挥了挥手，林野举着相机，风吹过操场，远处广播站的旗帜轻轻摆动。而这一刻，她忽然没有那么害怕了。

砰——发令枪响。几个女孩同时冲出起跑线，陈默也迈出了脚步。阳光落在红色跑道上，银杏叶在风里飞舞，看台上传来模糊的加油声。而她终于开始奔跑。

这一刻，没有木头人，没有外号，没有过去，只有一个叫陈默的女孩，在十七岁的秋天里，第一次朝着终点跑去——身后，看台上的加油声还在一浪一浪地涌过来，没有停，风也没有停，操场上的银杏叶被卷得漫天飞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