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药带着颇有重量的心绪,沉默地跟着医疗车来到最后一个医疗保障点。这里是一片槲树林,在它之前会有一段中长途的奔袭,那是对士兵们最后的考验。
医疗车刚停稳,吴药就长腿一伸,利落地从车上跳下来,她站定后先看了看表,距离天亮还有一个多小时。于是她站在冷峭的夜风中,静静地看向了探照灯光线的终点,那里是一面旗帜,如同冷风中一团跳跃着的火焰。火焰照得她丹凤眼中的光也一闪一闪的,像她此刻忽明忽暗的心情。
“最后一批演习人员距离终点还有四公里,预计天亮前后抵达。”车里的电台传来了前方观察哨的报告,吴药收回了目光,看着卫生员们又把急救器械检查了一遍。
第二条通知在六点十五分传来:“第一批演习人员距离终点还剩八百米!”
卫生员们赶紧把急救箱拎到车门口,吴药从他们手中接过急救箱,一手一个搬到了地上。清点完所有的设备,她往东边望去,看到晨光熹微中有几个人影在慢慢地移动,有时聚拢,有时分散,像几只脱离了大部队维持不了队形的候鸟。
他们跌跌撞撞地飞近了终点,影子被晨光拉得越来越长。许三多、伍六一和成才在快要接近终点的时候终于超过了两名士兵,这让他们心中立刻升起了令人战栗的希望。但希望将将升起,槲树林中突然跑出一个同样跌跌撞撞的士兵,他单兵突进,前倾着身体越过终点的旗帜,重重地摔倒在袁朗的脚边。
三个名额,瞬间没了一个。
伍六一几乎在那一瞬间就开始剧烈挣扎,他狠狠地甩开了两位同伴的手。这个动作让他踉跄了一下,吴药这才发现,他左小腿外侧的迷彩裤被撕开了一条口子,青紫发黑的小腿已经肿得把裤管撑满了。这样的伤应当每走一步都是刀割一样的剧痛,吴药不知道这个士兵是什么时候受的伤,她的眼睛有些热。
被甩开的许三多和成才呆呆地望着伍六一。三个老乡兵一起去老A的梦破碎得那样快,他们不知所措。
成才心中天人交战,因为他已经看到后面的士兵正在吃力地爬向他们,忽然,他在伍六一的催促中本能地奔着终点跑去。这一下许三多猛然回过了神,他立刻将背包背到了身前,然后抢上去抓住伍六一的胳膊,准备将他背起来。
“你放开!”伍六一的声音低而急,他压抑地嘶吼,“你傻了吗?你去跟着成才冲!最后两个名额了,你他妈听见没有?”他想挣扎,可他的伤腿已经彻底使不上劲了,没几息被许三多执拗地将他的大半个身子架到了自己身上。
于是伍六一不敢再挣扎,他用剩下的一条腿竭力跟上许三多。我起码不能拖他后腿,伍六一想。
后面的士兵一直在艰难地匍匐前进,他们咬着牙,即使被许三多他们超过仍没有放弃,渐渐地,竟然反超了两人。伍六一又试图挣开许三多的手,可是这家伙的手劲此刻大得出奇。
伍六一无比愤怒,声音已经开始哽咽:“你个蠢蛋,他们超过你了!放开啊!你还想继续回到那个空房子里吗?你难道还想当个杂兵吗?”
成才已经冲到了终点,他转身冲许三多和伍六一大喊:“许三多,你快过来啊!”
这一声大喊引来了吴药和袁朗的注意。
袁朗只看了一眼就迅速转回头,脸颊上的咬肌明显紧了两下。他的表情让吴药微微一愣,接着若有所思地看向了许三多。
“只剩一个名额了!就算拖着我到了终点那也不算!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伍六一怒骂,但许三多根本不理会,他依旧在用全身的力气对付着伍六一的拉扯。
伍六一低头看着许三多脸上的汗,终于在这根执拗的木头面前败下阵来。他嘴角扯了一下,笑了,那笑里带着又爱又恨的味道。“许三多,”他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听我说,我走不了了。你带着我,咱们两个都到不了。”
许三多的嘴唇还在抖,他张了张嘴,声音哽得几乎让伍六一听不清:“我跑到了这……那么难……我前面的路……都是你们推着扛着……我不放开你……我不放……”
眼中的热气让伍六一重重地咬了咬牙,他仰起头瞪着天光大亮的晴空:“许三多,如果我们不是朋友,那还能是什么呢?”一道眼泪清晰地从他的眼角流了下来,他低下头,抖着手掏出信号弹,用力咬开了引线。
黄色的烟雾在伍六一挥舞着的动作中曳散,带走了许三多的魂儿,他怔在那,意识到他的最后一个战友“自杀”了。
为了不拖累他。
伍六一怒其不争:“跑啊!许三多!”
伍六一挥舞着的拳头像是打在了许三多的身上,他跌出了迷梦,大声叫喊,使出了最后的力气,开始了不可能的加速,第一次加速就超过了前面的两名士兵。
被他超过的士兵终于丧失了信心,颓然地低下了头,但他一旁的战友却仍旧不管不顾地拉着他往前爬。
许三多像一头被逼到了绝境的动物,他像是在跟过去的自己赛跑。在他的喊叫声中,朝着伍六一跑去的卫生员和他交错而过,他脸上的眼泪被风带走,顺着卫生员奔跑的方向,坠落到地上……
终于,他越过了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