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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桌灯火（第1页）

春天来得不显眼。先是院墙根下的雪水化了，顺着砖缝往低处走。后来，胡同里有人把棉袄换成夹衣，车铃声也比冬天清亮一点。元家院里的那口煤炉还是老样子，炉门一开，先冒出一股煤灰味，再有一点热。

二姐进厂已经两年多了。厂里的活渐渐熟起来。哪捆绳该用在哪种箱子上，哪种封条沾水容易卷，哪台车一响就要开始装货，她都摸得差不多。车间里的人不再总喊她“新来的”，有时忙不过来，也会远远叫一句：“二姐，搭把手。”她听见就过去。

秀兰的手腕扭过一次。那几天封条活多，秀兰抬不起手，二姐没多说，把她那边的活挪过来一些。秀兰开始还不肯，后来实在撑不住，只说：“等我好了，还你。”

二姐笑了一下：“不急。”

秀兰的手腕好些以后，夜校那本算术册还是有几页没跟上。二姐下班不立刻走，留下来陪她算。秀兰学得慢，一道题要问两遍，问到第三遍时，自己先不好意思。

“我是不是太笨了？”

二姐把铅笔转过来，用笔头点着纸：“不是笨。你前头那一步没站稳，后头才乱。”

这句话听着像师傅说过，也像元娘在炉边说过。秀兰听完，低下头重新算。这回，她把答案算对了。

“哎。”秀兰抬起脸，“原来是这样。”

二姐点点头：“就是这样。”

那天回家时，天已经黑了。胡同口的路灯坏了半边，光只照到墙根。二姐走得快，鞋底踩过一小滩水，溅起几滴泥。院门半掩着。元娘在炉边熬药，屋里一股苦味。三妹靠在炕头，脸色比平时更白一点，手指仍按在胸口。

“怎么了？”二姐把布包放下。

“没什么。”三妹说。

元娘没有抬头：“换季，咳得重一点。”

二姐走过去，摸了摸药碗边。药还烫。她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把三妹被角掖好一点。

三妹看着她：“姐，你夜校还去吗？”

“去。”

“那你去吧。我没事。”

二姐没动。

“真没事。”三妹说，“我睡一觉就好了。”

元娘端起药碗，递到三妹手里：“喝。”

三妹皱着眉，把药喝下去，苦得直吸气。二姐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是厂里过节发的硬糖，一直没舍得吃。她剥开糖纸，塞进三妹嘴里。三妹愣了一下。

“甜不甜？”

三妹含着糖，点点头：“甜。”

二姐把糖纸叠好，塞到三妹枕边：“留着。等咳好了再看。”三妹笑了一下。

夜校那天，二姐迟到了。老师傅已经写完半块黑板。她站在门边，没敢进去。老师傅回头看她一眼，没有问，只把粉笔往黑板边挪了挪。

“进来吧。”

二姐坐到最后一排，把秀兰的本子摊开。秀兰已经替她把前头漏下的两道题抄好，还在页角画了一条线。

“这里开始。”秀兰小声说。

二姐看她一眼：“你会了？”

“会一点。”秀兰说，“你明天再问我。”二姐没笑，只轻轻点头。

入夏前，厂里来了一个消息。不是正式通知，只是从办公室里慢慢飘出来的几句话。有人说上头要下名额，有人说要从工人里选人去上大学，也有人说今年轮不到这一片。

消息飘到车间时，大家都没停手。有人捆绳，有人贴封条，有人搬箱。可每个人说话都比平时轻了一点。

秀兰凑到二姐身边：“你听见没有？”

“听见什么？”

“大学。”

二姐的手停了一下。

“说是要推荐。”秀兰压低声音，“不用考试。可要工龄，要表现，还要好些别的。”

二姐把一张封条压平：“我工龄还差。”

“差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