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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有虚名(第1页)

元爷的名声,是在外头养出来的。

天津这个地方,消息传得快。海河边、货场上、仓库门口、胡同口,谁家男人有几分本事,谁家女人手脚麻利,慢慢都会被人说起。元爷年轻的时候爱往外走,早些年在码头边跑过活,后来又常在货场和仓库那一带替人带话、搭手、看着点先后。他认识的人多,喝过几回酒,替人说过几句话,也跟人争过几次理。别人提起他,总会带一句:“那个人,有点能耐。”这句话听着轻。可在那个年月,一个男人能在海河边让人这样说,已经足够让他在街面上多几分体面。

元爷喜欢这份体面。他走路比别人快一点,说话声音比别人高一点。

那天上午,他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个空布袋。院子里晾着衣服,风一吹,几件旧褂子轻轻碰在一起。元爷站在门口,先咳了一声。这些年习惯了,回到家,总要先让里面的人知道他回来了。

元娘正在屋里缝补一件旧棉袄。她没有抬头:“回来了就洗手,饭还没好。”

元爷“嗯”了一声,把布袋放在门边,拍了拍衣襟,把外头的灰拍掉。

大姐从灶间出来:“爸。”

元爷点点头。他的目光在大姐脸上多落了一瞬,像是想看看这个长女是不是又长高了一点。可最后只说:“煤还有吗?”

“有。”大姐答。

三妹坐在门边,膝上盖着旧毯子,脸色还是白。元爷看见她,皱了皱眉:“又咳?”

三妹点点头。元爷伸手想摸摸她的头,可手抬到一半,又放下。最后只说:“多穿点。”

二姐站在里屋门口,看见这一幕。父亲刚才在门外跟人说话,声音是敞亮的;这会儿站在三妹跟前,那只手却抬起来又放下,什么都没落地。

午饭时,元娘把粥端出来。还是稀的。元爷端起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怎么还是这么淡?”元娘没有看他:“有得吃就不错了。”

元爷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今天碰见老张了。仓库那边说,过几天要叫人去碰个头。”

元娘拿勺背刮着锅边,把最后一点稍微稠些的拨进孩子们碗里:“那就去。家里这些事,也不用你操心。”

元爷听出来她话里的意思,却没有发火。他只是低头看着碗,半晌才说:“我也不是不管。”这句话说得很低,声音落在碗沿上,没有人接。

下午,外头来了一个旧相识。那人一进门,就笑着喊:“元爷在家没有?”

元爷脸上的神情一下变了,立刻站起来迎出去。来人是以前在码头边一起跑过活的人,后来又常在运输那头见面。两个人站在院里说话,说的是外面的事,哪边最近有船靠岸,哪边的货压着还没动,谁又托谁捎了句话。元爷说得很有精神,声音比在屋里高了半截。

二姐躲在门后听着。院子里那个声音朗朗的,跟刚才在三妹床边那个“多穿点”,不像是同一个人说出来的。

那个人走后,元爷脸上的笑淡了下去,脚步也慢了半拍,像是卸下了什么重量。

晚上,元娘在灶边洗碗。元爷站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来吧。”元娘看了他一眼:“你洗得干净吗?”

元爷哼了一声:“洗个碗还能不会?”可他说完,还是往前走了两步,低头看着那一盆油水和碗筷,脚步在盆边又收住了。

元娘笑了一声,很轻:“算了。你歇着吧。”

元爷站在那里,没有再坚持。他看着元娘一只只把碗洗净,看着大姐接过去晾,也看着这个家在几个女人手里慢慢恢复原样。

他伸手试了试盆里的水,凉得很快,缩了回来。想了想,转身进屋,把炕上三妹的毯子又往上拽了拽,掖好边角,才在自己那张小板凳上坐下,摸出一根烟。那一刻,他有一点说不出的感觉。他在外头有名声,在海河边和货场上,有人愿意听他一句;可这盆洗碗水凉得很快,他却只能站在一边,看着水汽一点点从盆里散出去,消失在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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