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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出照常（第2页）

元爷站在门边，看了很久，才说：

“广东热。去了，学会自己烧水。别喝凉的。”

二姐“嗯”了一声。元娘转身去做饭。那天锅里多抓了一把米，粥比平常稠一点。大姐从缝纫社带回半块肥皂，放进皮箱。三妹把那根旧布绳从枕头下摸出来，塞进二姐的布包。

“你带着。”

“带这个干什么？”

“跳绳。”

“到了广东，谁给我转？”

三妹想了想。“你自己转。”

二姐笑了。眼睛却有点热。

元爷从炕柜最底下取出旧木匣，放在桌上。他没有打开，只用手掌压了压。

“这个不带。”二姐看着他。“带着沉。”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元爷又说：“你记住就行。”

二姐没有说话。

“你是元家养大的。别的，不用逢人解释。”

元娘在灶边说：“明天去买车票。”

??

出发那天，天津还在夜里。车站的人很多。站台上的灯白得发冷。元娘给二姐带了煮鸡蛋、咸菜，还有一小包炒黄豆。大姐把围巾一圈一圈缠到她脖子上。

“广东热，路上却冷。”

三妹穿得厚，还是咳。她站在元爷身边，一直攥着二姐的手。

“姐。”

“嗯？”

“你到了，先看天。”

二姐笑了。

“看天干什么？”

“看南方的天，是不是跟咱们这儿不一样。”

二姐点头。

“我看。”

元爷站在旁边，手一直插在袖筒里。车快开时，他才抬起来，像要拍二姐的肩膀，半路又停住。“到了写信。”他说。“别只写好的。”他看了她一眼。“难处也写。”

二姐点头。“好。”

汽笛响了。车轮先是轻轻动了一下，随后越来越快。站台上的人慢慢往后退。元娘没有再挥手。大姐的围巾被风吹得贴在脸上。三妹被风呛得咳了一声，仍抬着手。元爷站得最直，像在码头带班时那样。

二姐坐回座位，打开布包。最上头是两套叠好的衣服。底下压着蓝皮本子、纳过底的鞋，还有巧巧那根旧布绳。她把绳拿出来，在掌心绕了一圈。那根绳已经旧了。绳头有些毛。她想起三妹说过的话：“你自己转。”她笑了一下，把绳重新放了回去。蓝皮本压在最下面。她没有打开。里面有她这些年写过的字，有夜校的题，有没写完的句子，也有那些再也不会有人问起的小事。她把手轻轻放在上面。

车窗外仍是黑的。河、厂房、胡同，一点一点退开。那些她从小走过的路，慢慢变成了车窗外的影子。天津的灯越来越少。天边却没有完全黑下去。远处露出一线很薄的白。

二姐望着那里。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天。那时候她还很小。大雪落了一夜。她从梦里醒来，屋里很冷，元娘把她往被窝里又塞了塞。那时候她不知道，日子会把一个人带到哪里。她也不知道，所谓长大，有一天就是离开熟悉的屋子，离开一直护着自己的人，独自坐上一列向南的火车。她只知道，窗外快要亮了。车轮一下一下响着，像有人在黑暗里替她数着路。

她把额头轻轻靠在车窗上。风从窗缝里进来，带着夜里的凉意。前面的路还很长。她不知道广东是什么样。不知道学校是什么样。不知道那里的人会不会喜欢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书读好，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回来。这些事，她一件也不知道。可这一次，她觉得不知道也没有关系。

车继续向南。天一点一点亮起来。她看着那一线白，想起三妹的话：“到了，先看天。”于是她一直看着。直到那一点白慢慢扩大。直到河流、田野、树影和远处的屋顶，从黑暗里一点一点显出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蓝皮本上。火车穿过清晨。天津已经在身后。而南方，在前面。天亮了。日出照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