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元爷从炕柜最底下拿出那个旧木匣。他没有把匣子放到桌上,只打开一条缝,看了看里面。红色封皮还在,纸也还在。纸边已经发黄,折痕深得像要裂开。
二姐站在门边,没有进去。元爷抬头看她一眼。
“你妈说得对,实写。”
“我知道。”
“问到大姨,就说是亲戚。问到你从小在哪儿长大,就说元家。别多添,也别少说。”
二姐点头。元爷把匣子重新缠好,塞回炕柜最里头。元娘在灶边说:“人是我养大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楚。元爷没有接话。屋里只剩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
报名那天,二姐穿了大姨送来的灰外衣。衣服洗过几次,袖口已经有些发白。元娘替她把衣领抚平,大姐把厂牌别好,三妹坐在炕边看着,像在看一件很大的事。
二姐走到厂里时,报名的人已经不少。有老工人的儿子,有班长的侄女,也有像她一样,在车间里做了几年活的人。表格一张张摆在桌上。报名的人低头写字,笔尖划过纸面,谁都不怎么说话。
二姐写到“社会关系”时,手停了停。她想起大姨站在门口塞给她糖的样子,想起母亲把孩子从大姨怀里接回来,也想起父亲炕柜里的那个旧匣子。她最后写:亲属,大姨;烈士遗属。写完,把笔放下。
报名表交上去的第二天,车间开了会。长桌拼在一起,墙上贴着红纸。大家坐得很直。主任念名字,一个一个念过去。念到二姐时,秀兰先抬起头。“她肯干。”
有人接了一句:“肯干的人多。”师傅坐在后头,没有说话。
主任问:“还有谁说?”
车间里静了一会儿。有人提起二姐捆箱子的事,说她有时太较真。有人说她夜校上得勤。有人说她家里情况复杂。也有人说,复杂归复杂,厂里这些年没见她少上一天班。
二姐坐在最边上,手放在膝头。她听见每一句话,都没有抬头。
师傅终于开口:“她手上有活,心里也有数。人年轻,急是急一点,能改。别因为她会说一句不合时宜的话,就当她不能干事。”主任点点头,在本子上写了几笔。
后来要表态。不是每个人都必须举手,也不是举了手就一定能成。主任问:“同意把她列入推荐人选的,有意见没有?”
秀兰先举了手。她的手举得不高,袖口上还沾着封条留下的一点胶。接着,师傅抬了手。又有人抬手。有人抬得快,有人慢一点。二姐看着那些手。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炉边,元娘把她冻僵的手按在自己脖颈里。想起大姐订蓝皮本时,针扎进手指。想起三妹把小布包攥得发皱。也想起父亲在码头边替她问来的那半句人情。
她低下头。主任把本子合上。
“先报上去。”
会散了,秀兰追上来。
“你别老绷着脸。我举手了。”
二姐看她。“我看见了。”
“去了外地,记得写信。”
“还没定。”
“没定也先说着。”
二姐笑了一下。
下班时,元爷站在厂门外。他没有往里走,只靠着墙抽烟。见二姐出来,他把烟掐掉。
“怎么样?”
“报上去了。”
元爷“哦”了一声,点点头。
“有人举手。”
元爷没有马上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才说:
“回家。你妈等着。”
风从河那边吹过来,带着潮气。父女两个一前一后往胡同走。谁都没有再提那张报名表。走到院门口时,二姐抬头,看见窗里亮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