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
秀兰“哦”了一声,没有再问。二姐却一下午都没怎么说话。
晚上回到家,元娘正在补二姐厂里穿的那件灰外衣。袖口磨得薄,她在里头又衬了一层布。大姐坐在小板凳上,正给三妹熬粥。元爷还没回来。
二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说:“厂里有人说,要推荐人去上大学。”
屋里的人都停了一下。元娘的针扎进布里,没有拔出来。
大姐先问:“谁说的?”
“不知道。车间里传的。”
“传的话多。”元娘说,“没落到纸上,就先别当真。”
二姐“嗯”了一声,把厂牌摘下来,放在桌角。三妹却抬起脸:“姐要是去上大学,是不是就能去很远的地方?”
二姐看她:“还不知道。”
“去了能学很多字吗?”
“可能吧。”
三妹想了一会儿,小声说:“那你要是真去,回来教我。”
元娘看了她一眼:“别先替你姐做梦。”
三妹把手缩回被里,不说了。门外响起脚步声。元爷推门进来,肩上带着点潮气。他看见桌上的灰外衣和厂牌,先去洗手。
吃饭时,二姐没再提大学。元爷却忽然问:“厂里是不是有话?”二姐抬头。
“码头上有人说,几个单位都在摸人。”元爷端着碗,“你工龄够不够?”
“还差一点。”
“差一点就是不够。”元爷说。
大姐不高兴:“爸,话也不用说这么早。”
元爷看了大姐一眼,没接,只低头喝粥。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要是真有机会,先别到处嚷。该干的活干好,该写的字写好。别人问什么,答什么。别给人落话。”二姐点头。
那天夜里,灯亮得比平时久。元娘把二姐的灰外衣补好,又翻出一块旧布,准备给她做一个能装本子的内袋。大姐把自己攒下来的几张票子重新数了一遍,数完,又夹回一个小铁盒里。三妹靠在被卷上,看着她们,忽然说:
“姐,我以后也能写那个‘舟’。”
二姐一愣。
“我没忘。”三妹说,“你说天天看一眼,就不容易忘。”
二姐走过去,把蓝皮本拿出来,翻到最早的一页。那页边角已经卷了,三妹写的“舟”字歪歪扭扭,还在。“你没忘。”二姐说。三妹笑了。
窗外有风,吹得窗纸轻轻响。元娘把做好的内袋递给二姐:“本子装这里。别老放外头,沾水。”二姐接过来。布是大姐从缝纫社带回来的边角,针脚却是元娘一针一针缝的。她把蓝皮本塞进去,刚好合适。
几天后,巧巧的信来了。信比以前短,纸上沾着一点土,字也更大了。
二姐:
这边下雨,地里全是泥。有人说城里要推荐人上大学。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去。你要是去,就替我多看两眼。绳还在吗?
巧巧
二姐把信读完,放在桌上。三妹问:“她怎么知道大学的事?”
“消息传得快。”大姐说。
元娘把信折起来,递回二姐手里:“回一封。就说绳在。”
二姐点头。她写:
巧巧:
绳在。大学的事还不知道。你那边下雨,别总光脚下地。手上起泡,就找布包一包。
写完,她没有立刻封口。她把信放在灯下晾墨,又看见桌上那几张票子、灰外衣的内袋、三妹写过的“舟”字、大姐熬粥时没来得及擦掉的手背上的灰。屋里没有谁再提“推荐”两个字。可灯一直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