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没有马上接话。他把烟灰弹到地上,过了一会儿才说:“会不会散,咱们谁都说不准。可你看见不踏实的,就先记着。别上来就跟人杠。”
二姐抬头。
师傅说:“你觉得绳不行,可以先叫我看。或者把那箱放边上,等我过来。人多手杂,话顶急了,别人听不进。”
二姐低头看自己的手:“那要是真散了呢?”
“真散了,再收。”师傅说,“厂里的活,不是一根绳的事,也不是一个人的事。”
外头天已经黑了。车间里只剩几盏灯,麻绳和纸箱的影子压在地上。
第二天,外头传来消息,说有一辆车半路颠坏了几只箱子。不是他们那一批,也不是二姐手里捆的那几只。可消息传到车间,大家还是都安静了一阵。主任过来转了一圈,拿起墙边那捆细绳看了看,没说什么,只叫人去库房换了一批。
秀兰凑到二姐身边,小声说:“你昨天还真看出来了。”
二姐没有接话。
她只把新领来的粗绳摊开,用手拉了拉。绳更硬,勒手,也更稳。
下午,师傅把她叫到堆箱后头。“表带来了吗?”
二姐赶紧从蓝皮本里拿出来。
师傅看了看她写的“急躁”两个字,嘴角动了一下:“写得挺老实。”
二姐没说话。
师傅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在表格下面添了一行字。写完,吹了吹墨,递给她。“拿好。”
二姐低头看。她认得其中几个字:“劳动肯干”“原则性强”。后头还有一句,她没全认明白。她抬头想问,师傅已经把工具箱盖上了。
“回去让你姐念。”他说。
晚上,大姐洗完碗,接过那张表,放到灯下看。二姐坐在旁边,手里还攥着一截旧麻绳。“姐,这儿写的什么?”
大姐慢慢念:“劳动肯干,原则性较强,宜加强方式方法。可教育,可使用。”
二姐听完,半天没说话。“这是好还是不好?”三妹从被窝里问。
大姐看了二姐一眼:“就是说,你肯干,心也正,就是说话做事别太急。”
三妹点点头,像听懂了,又像没懂。
元娘在炉边盛面,没有凑过来看,只说:“人家肯写这些,说明人家看见你干活了。”
元爷回来时,大姐把表递给他。他看得慢,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师傅是个明白人。”二姐抬头“嗯”了一声。
吃完饭,三妹忽然从枕边摸出一截帆布带。“姐,给你。”
“哪儿来的?”
“大姐从社里带回来的。”三妹说,“她说你饭盒老掉,拿这个拴。”
大姐在一旁说:“边角料,扔了也是扔。你拿着吧。”
二姐把帆布带接过来。带子不长,边缘有毛,却结实。她把它系在饭盒上,打了一个结,又伸手拽了拽。很紧。
夜里,她把那张表重新夹回蓝皮本。纸边碰到巧巧的信,也碰到从前那半截铅笔。她想起师傅说的:先叫我看。窗外风吹过院墙,门后那根旧布绳轻轻碰了一下墙,又停住。二姐闭上眼。第二天还要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