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尘小说网

码头有序（第2页）

男孩点点头，又低头去拽那段绳子，没再多说。他把绳子一甩，站起身来，抱起一只小木箱往车边走，肩膀明显沉了一下。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随即又埋头往前。

二姐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你也在这儿干？”

男孩头也不回：“跟我爸一个组，他排我打下手。”

二姐听着，没有接话。在家里，“得干活”总和锅、碗、煤球、炉灰拴在一起；到了海河边，却成了另一回事。连一个半大的男孩，也已经被排进了组里，占着一个位置。

她正想着，前头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争执。是两拨人卡在卸货先后上了。一边说自家昨晚就守着，船一靠岸就该先下；另一边说自己这边车都备好了，总不能空等。

“先来后到，懂不懂？”一个穿黑棉袄的男人说。

“先来后到也得看谁先点清！”另一边立刻顶回去。

眼看着两边越说越硬，旁边那记数的人抬起头，皱着眉正要开口，元爷已经先往前走了一步，从怀里摸出那张排班表，晃了晃。

“吵什么，今天这船是我们组接的，怎么卸，听我安排。”他声音不高，却一下压进去了。两边都顿了顿。

元爷看了看船边，又看了看车的位置，说：“南边这车先往后让半个身位，先下麻袋，不下箱子。北边那边别堵着空档，等这十来袋清出去，你们接着上。谁都别想一口吞完，任务是分给全组的，不是分给一个人的。”

那几个男人互相看了看，嘴上还各自不服，脚下却已经挪动起来。

二姐站在后头，眼睛一动不动。她从没见过元爷这样。不是发火，也不是回家后那种闷着不知该碰哪样的沉默。这里的他，知道自己站哪儿，知道手里那张排班表意味着什么，也知道什么时候一句话能顶得住场面。

忙到近中午，岸上的声音才稍微散一点。有人蹲下来抽烟，有人捧着缸子喝水。元爷也退到一边，拿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二姐站久了，脚都有些发麻，却一声不吭。

元爷看见她：“饿不饿？”

二姐愣了一下，摇头：“不饿。”

元爷瞥她一眼：“不饿就怪了。”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旧纸包着的干饼，递过去：“拿着。”

二姐接过来，纸还是温的，大概一直贴在他身上。她低头看着那块干饼，半天没动。

“吃啊。”元爷说。

“你呢？”

“我还能饿着了？”

二姐这才慢慢咬了一口。饼有点硬，也没什么味道，可她嚼着嚼着，觉得这块饼和家里桌上的粥不一样。家里的吃食，总像一勺一勺分出来的；这块饼却是元爷从自己身上掏出来，直接塞到她手里的。

她低着头，一小口一小口嚼。风从河面吹过来，吹得她眼睛有点发涩。那个黑瘦男孩刚好抱着空麻袋经过，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最后只把麻袋往肩上一挪，走远了。

下午回家的路上，风比来时更大。元爷走在前头，步子照旧不慢，只是比早晨略缓了一点。二姐跟在后头，鞋底沾了河边的潮泥，走起来有一点发黏。她看着父亲的背影。这个背影不是理所应当就该站在家里最前头的影子，是靠这些年一班一班带下来，才换来今天这个能拍板的位置。

走到胡同口时，天已经有点发黄。大姐正蹲在门边择菜，见他们回来，先看了看元爷，又看了看二姐：“回来了？”

二姐点点头。

三妹从屋里探出脑袋：“海河大不大？”

“大。”

“好看吗？”

二姐想了想，说：“不只是好看。”

三妹没听明白，还想再问。元娘已经从屋里把锅端出来：“先洗手，吃饭。”

屋里还是那样低矮，煤炉上的火还是压得不旺，锅里的东西还是不算稠。可二姐坐下以后，再看元爷端碗的动作，心里却和从前不一样了。她还是不喜欢那个先后顺序，也还是知道这个家里很多规矩都偏着男人。可至少元爷站在外头，那个位置不是白来的。

夜里，二姐又想起海河边那一阵阵号子声，想起船帮碰木桩的闷响，想起那个男孩沉着肩膀往前走的样子，也想起元爷把那块干饼递给她时，手背上蹭着的一点灰。

她躺在被窝里，睁着眼，看着屋顶黑乎乎的一片。窗外风还在吹。远处不知哪边传来一声汽笛，低低的，拖得很长，很快就散在风里。她翻了个身，把手缩回被子里。鞋边那一点潮泥还没干透，凉意隔着布面，隐隐贴着脚背。

那一夜，她睡得不算沉。不是怕。是心里有一块地方，被什么轻轻顶开了，一时合不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