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审回来以后,二姐没有立刻告诉家里结果。那张纸太轻,拿在手里,像是会被风吹走。那天去招生办,师傅陪她一起去。临出门前,元娘把两个煮鸡蛋塞进她口袋。“路上吃。”
大姐替她把灰外衣的扣子扣好,又把领子压平。三妹坐在炕上看着,忽然说:
“姐,回来告诉我,广东是不是没有雪。”
二姐笑了一下。“等我回来告诉你。”
招生办借了一间长屋。桌子后坐着几个人,有本地的,也有学校来的。二姐进去时,手心全是汗。他们问她进厂几年,做什么活,夜校学什么。问到社会关系时,有人翻了翻材料。
“烈属是?”
“我大姨。”
二姐顿了一下。
“她男人牺牲在朝鲜。我从小跟父母过。”
“谁养大的?”
“我妈。”
那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在纸上写了几笔。后来又让她做几道题。二姐算得慢,额头上冒了汗。最后一道题她不会。她坐了很久,还是把笔放下。
“不会?”
“不会。”
“为什么不猜一个?”
二姐抬起头。“猜错了,还是错。”
桌子后有人轻轻笑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她,还是笑别的什么。出来时,师傅没有问她答得怎样。只说:“走,吃口热的。”
他们在路边小铺吃了一碗面。二姐把鸡蛋掰开,递给师傅一半。
“我不吃。”
“我妈煮了两个。”
师傅看她一眼,接过去。“那我沾你家一口。”
等消息的日子很长。元爷照常去码头。元娘照常烧饭。大姐照常上社里做活。三妹照常吃药、写字。皮箱还在炕边,已经积了一层薄灰。有天晚上,元娘把皮箱擦了一遍。
二姐说:“妈,别擦了。”
元娘没抬头。“灰多了,箱子会潮。”
“要是不去呢?”
元娘停了一会儿。“不去,箱子也能装别的。”
二姐没再说。
通知是在一个阴天来的。厂里广播叫她去办公室。她走过去时,脚底像踩不实。主任坐在桌后,把一张纸递给她。
“广东。录了。”
二姐没有马上接。主任把纸往前推了推。
“拿着吧。”
她这才伸手。纸上有她的名字,有学校的名字,还有报到时间。她看着纸上自己的名字,忽然觉得有些陌生。主任说:
“去了好好学。别忘了自己从哪儿来的。”
二姐点头。她走出办公室,没有立刻回车间。厂房外头风很大,吹得她眼睛发涩。她把那张纸折了又折,塞进蓝皮本里。
下班铃响的时候,她才往家走。进门后,她把通知放在桌上。谁都没有马上说话。元娘先伸手摸了一下纸,像摸一件怕烫的东西。大姐凑过来,把学校名字念了一遍。三妹把脸贴到通知书边上,没有碰字,只说:“有墨味。”
二姐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