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末的时候,厂里发下来一张薄纸。纸是淡黄的,边上有点毛。每个人一张,拿到手里先填名字、年龄、进厂年月。二姐坐在工位旁,把厂牌翻过来,看了两遍号码,才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上去。写到最后,有一栏空着。
旁边的秀兰已经写完了,伸头看她:“你怎么不写?”
二姐把笔尖悬着:“这栏写什么?”
“就写自己哪儿做得不好呗。”秀兰说,“大家都这么写。你写‘学习不够’,或者‘有时候粗心’。”
二姐低头看了看。她想起自己前些天捆箱子时,手一急,绳子总容易打歪。想了一会儿,写下两个字:急躁。
秀兰看见了,皱眉:“你这也太实在了。”二姐没说话,把表折好,塞进蓝皮本里。
那天下午,包装车间接了一批急货。
麻袋堆在墙角,纸箱平码在木台上,一排又一排。外头的车已经等着,车轮压着地上的煤灰,留下两道黑印。主任从门口经过时,只说了一句:“今天这批,尽量别拖。”
大家便都快起来。二姐负责最后的捆扎。她先绕一道,又绕一道。轮到第三道时,她手停住了。这批麻绳比平时细些。她用力拉了一下,绳结发出轻轻的响。纸箱装得满,箱角又有点软。二姐盯着看了一会儿,把箱子往旁边拖了拖。
秀兰正在贴封条,抬头问:“怎么了?”
“我想再捆一道。”
“不是三道吗?”
“这绳细。”
秀兰摸了摸绳子:“也没断啊。”
“路上要是颠散了呢?”
秀兰往后看了一眼。后头还有一长排箱子,几个工人正来回搬。她压低声音:“别折腾了,快些吧。”
二姐没动。她去墙边抽了一段新绳,又回来绕。
旁边一个男工看见了,皱眉:“你多绕这道干什么?”
“怕散。”
“大家都这么捆。”
“这箱沉。”
那人把手里的封条往木台上一拍:“你少给大家添事。车还等着呢。”
二姐脸有点热。她没再说话,只把那根绳放回去,照旧按三道捆好。绳子勒在掌心,勒出一道白印。
师傅从另一头走过来,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怎么慢下来了?”他问。
二姐说:“绳细。”
师傅拿起一段看了看,又看她一眼:“先干活。回头再说。”二姐“嗯”了一声。
那天一直忙到很晚。下班铃响时,二姐的手背都是红印。她收拾工具,动作慢了一点。师傅坐在门口抽烟,看她过来,把烟往旁边挪了挪。
“今天不服气?”他问。
二姐摇头。
“那脸绷什么?”
“我觉得箱子会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