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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肯低头（第1页）

二姐从小就不是那种肯把话全咽下去的人。

她安静的时候也多，坐在炉边能半天不出声，可真碰上她认准的事，别人想一句话把她拨开，也没那么容易。大姐像顺着水走，水往哪边流，她就先往哪边让一步；二姐却总像站在水里，先去试脚下那块石头稳不稳，哪怕硌得脚疼，也不肯先退。

那年开春，风还是凉的，院子里却已经有了一点潮气。檐下的冰化净了，青砖缝里浮着一层细细的湿，门边那只装煤球的筐也不再像冬天那样结着硬霜。元娘这几天比平时更忙，除了家里那些做不完的活，心里还挂着一件事。

小站那边托人捎了话来。

元娘娘家有门远亲，嫁在小站附近。那边这几天正赶春忙，家里老人腿脚不好，男人又被抽去修沟看水，田里地里一时缺手，便托人来问元娘，能不能过去搭把手。哪怕只帮一天，送送饭，递递秧，照看一下孩子，也算缓一口气。

元娘听完，没当场应下。

大姐在炉边看着锅，手里的勺子慢下来。三妹坐在门边，抱着膝盖轻轻咳了两声，听不太明白，只知道妈心里有事。二姐蹲在门槛边，手里捏着一块没烧透的煤渣，正拿小铁钎一点点往下刮。听见“小站”“秧苗”“春忙”这几个字，她手上的动作一下停住了。

“我也去。”她抬头说。

元娘先皱了皱眉：“你去做什么？”

“帮忙。”

“你能帮什么忙？”

“送饭，送水，递秧，什么都能干。”

元娘低头把锅边溢出来的粥沫刮掉，声音不高：“别添乱。”

这话本来并不重，可落到二姐耳朵里，她还是低头继续刮那块煤渣，指头一下比一下更用力，黑灰沾了一手。

傍晚元爷回来时，屋里已经起了饭气。煤炉上的锅轻轻响着，热气带着一点杂粮味，在低矮的屋里慢慢散开。元娘把碗一只只摆好，像是顺口提了一句：“小站那边来信了，说地里忙，叫我过去搭一天手。”

元爷解衣扣的手指停了一下：“你去？”

“嗯。”

“那么远，折腾什么。”

“人家开了口，总不能当没听见。”

元爷坐下来，接过碗，先喝了一口，才说：“那么远，一去一回，也够受的。”

元娘拿勺背轻轻刮着锅边：“赶早班汽车，天黑前也就回来了。”

二姐一直坐在旁边听。听到这里，忽然又接了一句：“我也去。”

元爷抬头看她：“你去做什么？”

“帮忙。”

“你？”元爷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值一驳的话，“你一个小丫头，下地能干什么？”

“能干多少算多少。”二姐说。

“家里的活不要人做？”

“家里的活我也做。”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她这句话一出来，屋里就静了。大姐下意识看了她一眼，想叫她别顶。三妹抱着碗，连咳都压住了。元娘站在炉边，手里的勺子也停了一下。

元爷皱起眉：“我说不一样，就是不一样。田里的活不是你想去就去的。”

“那我妈能去，我为什么不能去？”

“你妈是大人。”

“我也不是一点活都不会。”

元爷的脸色沉下来：“你会几样，就觉得自己行了？”

二姐抬着眼，不躲，也不让。她不是非要争个输赢。可要是这一回又被一句“你还小”拦下来，以后许多事大概都会这样：别人往外走，她留在屋里；别人去看地、看田、看外头的忙，她守着锅、守着碗、守着别人替她留下来的位置。

“我去看看，也不行吗？”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