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娘每天起得最早。天还没有亮透,她已经在屋里忙开了。
冬天的早晨冷得厉害,窗纸上结着一层薄白,屋里的人还缩在被窝里,她先蹲到煤炉边,把昨夜压着的火拨醒。炉门一开,一股带着煤灰味的热气扑出来,她拿火钩轻轻捅了两下,又添进去几块碎煤。等炉膛里重新亮起一点暗红,她才把水壶坐上去,听着壶底慢慢发出轻微的响声。
屋里有一个小木盆,角落里还搁着前一天没洗完的菜叶。元娘披着旧棉袄,蹲下来一根一根拣。几棵青菜已经冻得发蔫,叶子薄薄的,边上还卷着一点黄。她照样舍不得扔,拿到盆里洗了又洗。
大姐被叫醒的时候,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她披着衣服出来,看见元娘正蹲在门边搓衣服。盆里的水凉得发白,布面一压下去,手背上的皮肉立刻泛红。
“我来吧。”大姐走过去。
元娘抬头看她,摇了摇头:“你把炉子看着,把粥搅一搅。”
大姐站在那里看了她一眼,还是转身去了灶边。烧水,煮粥,洗衣,收拾炕边,照应孩子,这些事情拆开看都不大,可一件连着一件,就能把一天塞满。
早饭还是稀粥。只是今天多了一小碟腌萝卜。元爷坐下,先夹了一片,嚼了几口,忽然说:“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算个头?”屋里安静了一下。元娘没有抬头,只把碗往前推了推:“先吃饭。”
元爷低头喝了两口粥,皱了皱眉:“天天这样,人也没力气。”他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怔了怔。像是知道这话不该对着谁说,又像是实在没有别的话能接住自己身上的累。
元娘没有争。她只是低头看了看几个孩子的碗,把自己碗里那一点稍微稠些的拨出来,先推到三妹那边。三妹脸色不好,捧着碗,小声说:“我够了。”
元娘说:“你身子弱,多吃两口。”说完,她又看向大姐,把剩下的一点推过去。大姐的筷子在碗沿上顿了一下:“我不用。”
元娘没有多说,只轻轻按了一下她的碗沿。二姐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切。母亲原本也有自己那一碗,可她每次端起来,最后总像忘了自己。
中午的时候,元娘又去洗被子。那条被子厚,沾了水更沉。她把被面按进盆里,一下一下揉,手背上的青筋慢慢浮起来。大姐过去帮她,两个人一左一右,把水往外拧。元娘的手指已经冻得发红,关节也有些发肿,可她只是换了个姿势,接着做。
二姐站在门边看着母亲的背。以前她没留意过,这天忽然看清了:肩胛骨的位置比记忆里更往前一点,衣领后面露出来的那截脖颈,也比大姐的细。
她想起小时候,自己发烧的时候,元娘整夜抱着她;三妹怕冷的时候,元娘把自己的被角让出去;大姐懂事以后,元娘又开始拿她当帮手使。这个家里每个人都在用母亲的力气。
傍晚的时候,元娘终于坐下来歇了一会儿。她坐在门槛上,手里捻着一根没有扯干净的线头,眼睛像是在看院子,又像什么都没看。二姐从屋里出来,站在旁边,看见她鬓角有一小撮头发白得比别处早,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是常年低头做活压出来的。
“妈。”二姐喊了一声。
元娘抬头:“嗯?”
二姐原本想问一句“你累不累”,可话到嘴边,没有说出来。最后她只说:“锅里还有热水。”
元娘笑了一下:“知道了。”
她扶着膝盖站起来,动作还是稳的。可二姐看见,她手指扶住门框的时候,微微停了一下。只有一下,很快又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一晚,元娘还是最后一个睡。二姐躺在被窝里,听见屋外的风声。她翻了个身,摸到自己胳膊上一小块冻疮的疤。那是去年冬天元娘替她挑破的,用的还是缝衣针。她把手缩回被窝,没再想别的,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