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啪——啪——”
绳砸在地上,一下一下,带着点土末。先是慢的,后来越来越快,快到只剩风声贴着地面擦过去。有人笑,有人喊“再来”,有人因为绊住脚骂了一句,骂完又笑成一团。
这年二姐十岁,念小学四年级。她听见这些声音的时候,正往书包里塞一块垫肚子的杂粮馒头。
馒头是早晨剩下的,边缘有点硬。她用旧纸包好,压进书本旁边。书包是大姐用过的,帆布角已经磨白,带子打过结。学校那头放学早,她没有在校门口多留,背着包先回家。元娘说过,回来先看炉火,再把水瓶灌上。
元娘正把旧袜底拆了,还能用的线让她绕起来。她本想进门就绕,绳声却从门缝里一下下钻进来,闹得人心里跟着手指痒。
“二姐,你出来呀!”
是巧巧。同院东屋的,比她小半岁,辫子总翘着一根,见人就笑。手里扯着一根接起来的旧布绳,绳把磨得发黑。“就差人转绳!你转一下就行!”
二姐把手里的线团放回碗里:“我还有活。”
“转绳又不是活?”巧巧拍了拍门框,“快点嘛,转两下就行。”里屋元娘头也不抬,只说:“去就去。别让人在门口干等。”二姐应了一声,起身出门。
日头斜着,砖墙上还留着一点暖。墙根下蹲着好几个孩子,有的擦汗,有的盯着地上用粉笔画歪的格子。
“你转这边。”一个高点的女孩把绳把塞进她手里,“别松,松了算你的。”
二姐握住。麻绳磨掌心,有点扎。她照着别人的节奏摇起来。绳划出弧,一下下砸地,砸起细灰。跳的人进出之间,衣服擦着风,笑声就在她臂膀旁边炸开,却都不朝她停。她是转绳的。不是跳的那一个。
跳的人换了两轮,有人喊:“让二姐也跳!”
“她会吗?”
“学校课间她不是也在操场边上看吗?看就会了吧?”
二姐嘴里说“我看着就行”,手却把绳把交了出去。她站进那条拍起来的灰里,听绳风从耳边掠过,脚却慢了半拍。绳打在踝骨上,火辣辣的。
“哈哈!”
笑声比绳响还快。有人弯腰,有人指她鞋:“脚比石头还沉!”
二姐弯腰去捡绳,耳根发热。她不是不会。大姐教过,院子里也偷偷跳过。学校课间她多站在边上,看别人抢绳,自己偶尔才上手。可真到这么多人眼前,她的脚像不属于自己,脑子里全是“别绊”,偏偏就绊了。
“再来。”她说。
“还来?别耽误我们玩。”
巧巧拉她:“没事儿。”
“我不要她跳。”高点的女孩皱眉,“她跳一次停一次,多没劲。她转绳吧。”
这句话不重,却把人轻轻搁回原处。二姐握绳把的手指紧了紧,最后只“哦”了一声,又退到边上。绳重新响起来。她把弧摇得很稳,稳到没有人再注意她,注意的全是圈里那个跳得最高的人。
有个男孩子路过,还甩了一句:“元家二姐,就会干活,玩都玩不利索。”
谁接了一句:“她家事多嘛。”
笑声又起来。二姐听着,手没有停。她听过类似的话,在学校也听过。老师问谁还没交本子,有人就朝她看。不是恶意,是默认她总有家务,总慢半拍。她恨这种默认,却又说不清该恨谁。
太阳再矮一点,有人喊吃饭。孩子散得比聚时还快。绳子一盘,笑声跟着走,胡同一下子空了,只剩下墙上的影子和地上乱掉的粉笔画线。
巧巧把绳绕在胳膊上,还不走:“你明天还出来吗?”
二姐拍了拍手上的灰:“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