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过去以后,车间里的风声渐渐有了形。先是有人说,厂里真分到一个名额。后来又有人说,不是一个,是先报几个人,再从里面挑。再后来,办公室门口贴出一张纸,让符合条件的人自己报名。纸贴得不高,边角被风吹得一翘一翘。
二姐下班时站在那张纸前,看了很久。上面的字她每一个她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另一种话。秀兰站在她身边,小声问:
“你报不报?”
二姐没有马上回答。
“你工龄差不多够了吧?”
“快够了。”
“那就报啊。”
二姐仍看着那张纸。她想起上回填鉴定表时,自己在“缺点”一栏写下的两个字:急躁。又想起师傅说过,厂里的活不是一个人的事。
“再看看。”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又慢慢插回去。
回家后,元娘正在灶边切菜。菜不多,一小把,切得很细。二姐把报名的事说了。元娘的刀停了一下。
“真的?”
“纸贴出来了。”
大姐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捏着一截线。“什么时候报?”
“下周。”
三妹靠在炕边,眼睛一下亮起来。“姐要去上大学了吗?”
“只是报名。”
三妹还是高兴。“报名就是有门。”
二姐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元爷回来得晚。
他进门后先去门口洗手,洗了很久。吃饭时,他才问:
“要什么材料?”
“厂里鉴定,街道证明,还有家里的情况。”
元爷的筷子停在碗沿上。元娘看了他一眼。
“实写。”
“我知道。”
屋里安静了一阵。大姐先开口:
“我那儿还有点钱。要是体检、照相、路费什么的,先拿去。”
二姐立刻摇头。
“还没影儿的事,别动。”
“不是给你动。”大姐说,“是先放着。”
三妹小声说:“我也有。”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枚硬币,还有两张被折过很多次的票。“这是我攒的。”她把布包捧在手里。“你去照相的时候,买张新的,别用旧照片。”
二姐看着那点钱,没有伸手。“你留着买药。”
三妹把布包攥紧。“药,妈会想办法。你照相要好看一点。”
元娘低头切菜。刀一下,一下,落在砧板上。声音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