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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单之外（第1页）

胡同里传来锣鼓响声。先是鼓，后是口号，再后是一长串人。有人背着铺盖卷，有人戴着红花。花瓣是纸做的，风一吹就抖。

巧巧也在队伍里。她辫子还是翘着一根，眼睛却肿着。队伍走到元家门口时，她侧过头，看见二姐站在门槛上，便挤出一点笑：

“我走了啊。”

二姐张了张嘴。她想说“保重”，又想说“早点回来”，最后只抬手指了指门后：

“绳还在。”

巧巧一愣，泪忽然掉下来，抬袖子胡乱一擦：“那你替我留着。我回来再跳。”

队伍又动了。锣鼓吞掉后半句话。二姐跟着往前走了两步，到底没有再喊。纸花在人堆里一晃一晃，很快就看不见了。

回到院里，元娘正在择菜。菜叶在她手里抖得比平时厉害。

“她走了？”元娘问。

“走了。”

元娘“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三妹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小声问：“巧巧去哪儿？”

“乡下。”二姐说。

“多远？”

“很远。”

三妹把手指按在胸口，像是想再问，又把话咽回去了。

街道的通知随后就到。名单、去向、欢送日期，写得清楚。也有“面向农村、面向边疆、面向工矿、面向基层”的话，贴在胡同口的墙上，字比往日更大。孩子们忽然被分成两种：走的，和还没走的。

元家晚饭吃得很晚。元爷回来时，天已经擦黑。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进门坐下。烟点了两次才着。

“装卸队说，”他看着地面，“街道这两天挨家挨户登记，本来该记的是十六往上、念完初中的。可这阵子指标紧，听说有的片儿干脆连十二三岁的也先记上名字，说是宁可错记，不能漏报，回头再划拉，真到了年份，还得再看够不够岁数。真假谁也说不准，可这话已经传到了咱们这条街。”

元娘手里的动作一顿：“咱们家呢？”

“她还差着好几岁呢。”元爷声音低下去，“可这阵子，街道那本册子上，宁可先记上她的名字，也不肯少记一个。”

元娘皱眉，声音陡然拔高：“二姐才十三，学都没毕业，凭什么问到她头上？”

“人家说指标一年比一年紧。”元爷嗓子发干，“完不成的，自己想办法凑数。巧巧不就是？她才多大。”

二姐在门边听着，手指抠住门框上的漆皮。

夜里，大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二姐听见元娘说：“她下去，这身子骨不说，三妹怎么办？大姐那点钱，撑不住两头。”

元爷说：“我去问问。咱还有几个人能说上话。”

“你问，就低声问。”元娘说，“别让人觉得咱们在抢。”

二姐把脸埋进被子。她想起巧巧的红花，也想起自己鞋上淡了的泥印。下去，是一条路；留下，是另一条。两条路都不是她自己画的。

第二天一早，巧巧妈来取东西。屋里已经翻得乱七八糟，铺盖卷好了，箱子却还差一把锁。巧巧妈眼睛红着，进门就说：“昨天走得急，绳子忘了。听说在你们家？”二姐把旧布绳从门后取下来。绳把磨得发黑，和抹布挨了太久，沾了点灶灰。她本想直接递过去，手到半路又收回来。

她说，“巧巧说让我先留着。她回来再跳。”

巧巧妈看着那根绳，鼻子一酸：“谁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元娘把她让进屋里，倒了半碗热水：“先喝口。路上带的东西还缺什么？”

“缺什么都晚了。”巧巧妈摇头，又把一个折好的地址塞到二姐手里，“她临走让我给你。说你要是会写信，就写一封。”

二姐展开看。字写得歪，有两个还改过。她把地址夹进蓝皮本子最里页，点了点头：“我写。”

巧巧妈临走时，又回头看了二姐一眼：“你们要是能留在城里，就好好留。别觉得谁比谁强。走的也不是不行，是家里没能把人按住。”这句话落在院里，像一块轻轻的砖。

过了几天，元爷开始往外跑。他回家的时间更不固定，有时带着潮气，有时带着酒气，更多的时候只带着一脸说不清的疲倦。元娘不问他求了谁，只把热水准备好，等他洗手。

有一晚，二姐听见父亲在门口跟母亲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