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鞋上有泥（第1页）

二姐从小站回来以后，脚上的酸劲过了两天才散。夜里，她一沾炕就睡沉了，连三妹夜里咳了两回都没把她吵醒。第二天早上起来，下地时腿还是发硬，像膝弯里塞了两根木条，走快一点就发紧。可她嘴上什么都没说，照样先去提水，回来又蹲在煤炉边生火。

大姐看见她蹲下去时，动作比平时慢，便问：“腿还酸？”

“不酸。”二姐说。

大姐看了她一眼，没揭穿，只把手里的水瓢递过去：“那你把这盆端院里去。”二姐接过来，端得稳稳的。只是走到门槛边时，脚底还是微微僵了一下。

那天上午，元娘照旧忙个不停。洗衣，择菜，看着炉火，又把前一天带回来的湿衣裳重新抖开，晾到院里。元娘替二姐把那条裤子拎起来看了看，没说话，只拿手拍了两下，泥点在裤脚上，一块深，一块浅。

二姐站在旁边，心里忽然有点发热。那不是羞，也不是得意，只是她头一回觉得，自己裤脚上那些泥，是她自己踩进去，又自己带回来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锅里还是稀粥，只是今天多了一小碟切得极细的咸菜。二姐的筷子刚碰到碟边，元爷忽然看了她一眼：“昨天跑一趟，倒像真长本事了。”这话说得淡，听不出是夸还是别的什么。

二姐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我本来也能干。”

元爷哼了一声，没有接她的话，只顾着喝粥。碗底见了空，他才又说了一句：“没给人添乱，就算行。”

二姐没出声，只把筷子收回来，喝了一口粥，眼睛没抬。心里那块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三妹坐在旁边，小声问：“田里真那么深？”

“深。”

“冷不冷？”

“冷。”

“那你还敢下去？”

二姐抬眼看她：“下去就知道了。”

三妹张大了嘴，像想象不出那种冷。大姐在旁边忍不住笑了一下：“说得跟多大见识似的。”二姐没有笑，只顾着喝粥，没接话。

下午，胡同口传来一阵货郎鼓响。声音先远后近，咚啷啷，咚啷啷，在安静的院墙间绕了一圈。没一会儿，一个背着小木箱的货郎停在门口，箱盖一掀，里面平码着各色丝线、缝衣针、钮扣和顶针。

大姐出去看了看，元娘也跟出去，拿攒下来的旧线头换了两枚针回来。货郎收针的时候，顺口问了一句大姐说下婆家没有，元娘只笑了笑，说孩子还小，不急。大姐低头拨弄着线团，没接话。三妹趴在门边看热闹，二姐原本也站着，后来低头看见了自己鞋边还没完全掉净的泥。泥已经干了，结在鞋帮边上，发白发硬。

她蹲下去，用手指一点点抠。抠得很慢，心里却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舍不得。好像这些泥要是全掉干净了，昨天那一趟也会跟着过去。

“你干吗呢？”三妹问。

“没干吗。”

“鞋脏了就擦呀。”

二姐低头看着那点泥：“先留着。”三妹不懂，眨了眨眼，也没再问。

傍晚时，元爷从外头回来，手里提着一个半旧的麻袋，放到门边有一点闷响。元娘掀开一看，里面是些碎煤和煤末，掺着几块不大的煤球。她抬头：“就这些？”

“先凑合烧。”元爷说，“这一阵都紧。”

元娘没说什么，只蹲下来把煤球一块块码到墙边。二姐也过去帮忙。她弯腰去拿时，元爷看了她一眼：“行了，你歇着吧。”

二姐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我又不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