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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流而下（第1页）

几年过去，二姐已经记得很多事了，三妹也到了会自己端碗、夜里咳醒的年纪。只是这个家的日子，并没有因为孩子长大，就变得轻省多少。

大姐最早学会的事，就是不顶。家里有些事情，争也争不来，她很小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一点。

元娘忙。元爷常常不在家。锅里的饭、灶里的火、弟妹的衣服、院里的水桶，最后总要有人去做。大姐看得久了，便慢慢学会了一件事：别人还没开口，她先去做；别人皱一下眉，她先想办法；别人觉得为难的时候，她先往后退一步。时间久了，大家都说：“大姐懂事。”可她自己知道，不过是谁都顾不上的时候，总得有人把那一块补上。

那年冬天，三妹咳得比往常更厉害。白天还好，一到夜里，屋里潮气上来，她缩在被子里，一声接一声，咳得脸都发白。元娘找了一件旧棉袄给她披上，袖口已经磨白，里面的棉花也薄了。

大姐蹲在灶边烧火，听见里屋一阵接一阵的咳声，停下手里的柴：“妈，给三妹熬点姜水吧。”

元娘正在缝补一件旧褂子。针线停了一下。她抬头看了一眼三妹，又看了一眼墙角挂着的小布袋。袋里还剩几块老姜，是前些日子托人换来的。她看了一会儿，才说：“先烧点热水给她暖暖。姜留着，夜里咳得更厉害再熬。”

大姐低下头：“嗯。”她没有再说，只是把锅盖盖严了一点。

三妹靠在门边，手里捧着一只空碗，小声说：“我想喝热的。”

大姐看了她一眼，转身打开柜子，从里面拿出昨天剩下的一点白薯。那原本是她想留给自己的。她看了两秒，然后切成几块，放进锅里。

元娘从屋里出来，正好看见：“别乱放。”

大姐捏白薯的手指紧了紧：“就一点。给她暖暖。”

元娘看着锅里那几块白薯，手里的针又缝了两针，才轻轻叹了一声：“你自己也要吃。”

大姐点点头：“知道。”

中午，元爷回来，手里带着一袋杂粮。袋子不大，可放到桌上时，家里人还是都看了一眼。“碰巧弄来的。”元爷说，语气很随意。大姐知道，父亲喜欢这样说，越是费力得来的东西，越要装作不费力。

晚上煮饭的时候，锅里的颜色比前几天深了一点，可分到每个人碗里，仍然很薄。大姐坐在旁边，低头看着自己的碗，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自己碗里的几勺往三妹那里推。

三妹马上摇头：“我够。”

大姐笑了一下：“你先喝。”她说得很轻，像只是顺手。可二姐看见了，大姐自己的碗，已经少了一截。

饭后，元爷坐在门边抽烟，忽然说：“女孩子，顺一点好。”这句话说得很轻。大姐搓碗的动作慢了半拍，很快又继续。她没有反驳。

等元爷进了屋，她才把手里的碗重重放进盆里，水花溅到手背上。她盯着那双手看了很久。指节因为常年泡水有些粗大，虎口那里还留着上次劈柴磨出的茧。她低声说了一句，很轻，几乎只有自己听见：“谁规定女孩子就该顺。”说完，她端起盆，往院子里泼水去了。二姐坐在旁边，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夜里，大姐把三妹的被角掖好，又去看灶里的火。火还剩一点红，她添了两根细柴，火苗慢慢亮起来，照在她脸上。二姐躺在被窝里，看着那一点光。她想起白天大姐泼水时说的那句话，又想起大姐把碗往三妹那边推时的样子。她把脸转向墙，没再往下想，很快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