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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有序（第1页）

二姐第一次跟着元爷去海河边，是在一个起风的早晨。

那天一早，天还没完全亮，屋里的人都还带着困气。煤炉上的水壶刚响起来，细细的一阵。元娘蹲在炉边，把昨晚剩下的一点煤末拢到一处，又拿火钩轻轻捅了两下。炉膛里那点暗红一亮，屋里才像活过来一点。

元爷起得比平时早，穿衣时动作也快。大姐正在摆碗，抬头看了一眼：“今儿这么早？”

“船到得急，组里今天排的是我带班。”元爷说着，把挂在墙钉上的一个小布包摘下来，揣进怀里。里面是他的工作证和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排班表。

他一边说，一边把旧褂子的扣子扣好，又低头系鞋带。声音不高，却比平时利索。

二姐本来正蹲在门边挑煤渣，听见“码头”两个字，手一下停住了。她其实早就知道海河边有码头，也常听元爷提起哪天轮他带班、哪班人手不够、组里又添了什么新规矩。可这些事一直都在她耳朵边上绕，她从来没真正去看过。

“我也去。”她抬起头说。

元爷正弯腰系最后一个鞋结，听见这话，动作顿了一下：“你去做什么？”

“看看。”

“有什么可看的？”

“不是说有船到吗？”

元爷直起身，先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元娘。元娘没有接这话，只低头把锅里那点粥搅了搅，像是没听见。大姐把碗摆好，三妹缩在毯子里，也睁着眼看着这边。

“我也要去。”她又说了一遍。

元爷皱了皱眉：“码头上乱，不是你去玩的地方，我今天还带班，顾不上你。”

“我不用你顾，我就站边上看。”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静了一瞬。元爷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答，脸上露出一点说不上来的神情。元娘这时才抬起头：“她要跟，就让她远远跟着，别进作业区，别给你添麻烦。”

元爷看了元娘一眼，哼了一声：“闺女家，尽爱往外跑。”话虽这么说，却也没有再拦。

二姐心口一下提了起来，忙把手里的煤渣往筐边一放，站起身去拿外衣。大姐看见了，伸手替她理了一下：“跟着点，别东张西望，你爸今天是带班的，別叫人挑理儿。”

二姐“嗯”了一声，眼睛已经亮起来。

她跟着元爷出门时，胡同里还罩着一层灰白。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带着一点潮气。元爷走得快，二姐一开始还跟得上，走过两条巷子以后，就得微微加紧脚步。

再往前，风里慢慢多了一股味道。先是潮，再是腥，再往后，便混进了煤烟、麻袋、湿木头和河水泡过许久的那种气味。二姐抬头时，海河已经在前头了。河面并不亮，灰沉沉的，风一吹，水纹一层一层推开。岸边停着几只船，船帮蹭在木桩上，发出一下下闷响。

岸上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刷着“装卸队”几个字，边角有些掉漆。牌子底下贴着一张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班次，风一吹，边角哗啦哗啦响。岸上人不少，声音也杂。有人喊号子，有人吆喝谁先谁后，有人在一边清点麻袋和木箱。一个穿灰棉袄的男人正弯腰在地上记数，笔头在纸上刷刷地走。旁边有人不耐烦，探着头问：“还没点完？”那人头也不抬，只说：“急嘛，少一袋算谁的？”

二姐站住了。元爷平常说的那些“排班”“轮次”“带班”，原来不是空话。这些词在这里都落得下去，落在麻袋上，落在船边上，落在那张贴在木牌下的名单上。

元爷回头看了她一眼：“别发愣，站边上去，别进线里头。”

二姐立刻往旁边挪了两步，站在一堆平码的麻袋后头看。元爷已经朝人群里走过去，先在那张排班表前站定，看了一眼今天的名单，又转头和记数的人说了两句。刚才在家里那个动作慢半拍、说话有时像卡住的人，一到这里，竟像忽然顺了。

“元组长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元爷抬了抬手：“这边还没完？”

“船压了一宿，今早才让靠。”

“那就得快点，人都到齐了，还等嘛？”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算高，却有股往前顶的劲。周围几个人也都听他的话，或至少愿意回他一句。不完全是冲着他这个人，也是冲着他今天带班这个位置。

二姐正看得出神，旁边忽然有人“哎”了一声。她回头，看见一个跟她差不多大的男孩正蹲在车轮边，用手掰一段绳头。那男孩脸黑瘦，袖口磨得起了毛。见她看过来，他也不躲，只朝她下巴点了点：“你谁家的？”

“元家的。”

“元组长家的？”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