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会进行到第二轮,人群从分散社交变成了聚拢交谈。宴会厅的一角被自然地空出来,陆深站在那里,身边围了五六个人,讨论的是一块新开发区的项目。沈知意站在他侧后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用原身的方式安静待着。
她的注意力不在陆深的商业对话上。她在观察宴会厅里的人群分布,谁和谁站在一起,谁和谁刻意保持距离,谁的视线在往陆深这边看,谁对她的存在有过度反应。
这些观察不需要“回溯感知”,只需要一双训练过的眼睛。虽然她不记得自己在哪里受的训练,但这项技能像心跳一样不需要意识参与。
大部分人对她的存在反应平常,好奇扫一眼,然后各忙各的。但有一个人不对劲。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深蓝色西装,站在吧台边独自喝酒。他不看陆深这边,但他的身体朝向始终对着她。不是直勾勾地盯着,而是一种余光的监视。每次她移动位置,他的朝向就微调。他的酒杯已经空了五分钟,但他没有去续,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沈知意在心里标记了他。
这时,陆深的声音切了过来。
“沈小姐。”
他转过头,语气自然地把她拉进对话,“这位是瑞康医药的张总,他们有一款新药刚进入临床三期,你觉得怎么样?”
这句话不像是在问她,更像是在给在场的人展示一个信息:他的未婚妻对这些话题感兴趣,可以参与讨论。但他递过来的那个眼神,微微眯了一下,是在试探。
“张总”四十出头,中等身材,笑起来满脸横肉堆在一起。他客气地看了沈知意一眼,摆了摆手。
“沈小姐不用在意这些,太专业了。”
“没关系。”
沈知意用原身的软声调说,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划了一下,“我随便听听。”
张总开始介绍他们的新药,一种神经修复类药物,据说能加速受损神经突触的重建。沈知意端着温水,认真听他讲,偶尔点头。张总越说越起劲,搬出了临床试验的数据。
“我们的三期中期数据显示,患者在用药八周后,神经传导速度提升了百分之十九,这在同类药物里是领先的。”
沈知意听到“三期中期数据”的时候,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响。
这不是专业知识,至少不是她主动调用的知识。更像是一种本能的警报,像法医看到尸体上不对劲的痕迹时那种说不清的“不对”。她说不出来哪里不对,但她知道那个数据有问题。
她差一点就开口了。“百分之十九的提升,在八周的时间窗里,需要排除自然恢复的基线变化。你们的对照组数据呢?”
这些话已经到了嘴边。舌头的肌肉已经在为发音做准备。
但她咬住了。
陆深在旁边看她。她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她的侧脸上,不是普通的“等老婆附和两句”的看法,是精确的、等待式的观察。
她在心里把那句话咽回去,换了一句安全的。
“听起来很厉害呢。”
她偏了偏头,露出一个原身式的微笑,“我不太懂这些,但张总说得好专业。”
张总哈哈笑了,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
“沈小姐过奖了。”
陆深没有表情变化。但他端起酒杯的动作停了一瞬,非常非常短的停顿,如果不是她在注意他的每一个细微动作,根本不会发现。
之后又聊了几分钟,张总走了。沈知意松了一口气,喝了口温水压了压心跳。刚才那一瞬她差点就暴露了。陆深在用假数据试探她,他在等她的专业反应。
酒会快结束的时候,陆深带她在人群中又转了一圈。她注意到那个站在吧台边监视她的蓝西装男人已经离开了。走的时候从她身边经过,不近不远,刚好让她看清了他西装翻领内侧别着的一枚小小的金属徽章。徽章太小,看不清上面的字,但形状是盾形的。
她记住了。
九点半,两人上车。
车驶出停车场的时候,陆深没有立刻说话。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松了松领口的扣子。领口松开之后,他的喉结在车内昏暗的光线里微微突出。沈知意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闪过去,在她脸上画出一明一暗的条纹。他的手从领口放下来,搁在中央扶手上,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腹有薄茧。
她的目光在他的手指上停了一瞬。
陆深没有看她,目光始终落在前方的路上,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你觉得张总那个药的数据怎么样?”
沈知意的心跳加了一拍。她知道这个问题来了。
她摩挲了一下杯沿,把目光移向车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