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正阳并不怎么炽热,一道亮光划过,锄头被高高举起,银色的锄顶反射出白色刺眼的光线,锄头扬起在空中划下一个半圆形的幅度后,重重落在了黄土之上,一个不大不小的土坑就这么被挖好了。
太阳打在她的身上,将她瘦小的身影投射在这片土地上,她的手臂像树枝般消瘦到让人感觉一碰就断。
但她手上的动作却宽厚有力,控制的角度和力度都很精确。
她半弓着腰,从口袋里拿出几颗花生,将花生扔在刚挖好的土坑,然后又扬起锄头将坑填好,填好后,她转身从灰黑色的装大粪的桶里拿起水瓢给土坑浇上水。
浇好水后,她提着半桶水往前挪动身体,因为水桶太重,她的脸被憋得通红,略微发干的嘴唇也紧咬着。
水桶里的水晃晃荡荡地从桶边漏了几滴出来,她深呼一口气将水桶放好,直起腰来,又开始重复之前的动作。
“姜苔米!”
田地外站着一个年龄约莫十一岁的男孩,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画着卡通人物的短袖。他皱着眉头,一只手挡在额头上,表情烦躁。
听见声音,姜苔米停下挥动的锄头,过于削尖的下巴处滴下几滴汗渍,额头上的汗珠从她的眼尾滚下,路过她发黄的皮肤和脸颊上细小的雀斑。
“回家吃饭了!”田边的那名男孩见她转身看来,又对着她喊了句。
说完他转身顺着路往山下走。
姜苔米立马放下锄头,几个大跨步跨出田间,站在田埂上,一跃而下,朝男孩跑去:“姜望玉你等等我。”
姜苔米追上他后,气喘吁吁地立在他旁边。
姜望玉瞟了她一眼,语气嫌弃道:“臭死了。”他说完后退了两步,还故意用手在鼻子面前扇了扇。
姜苔米面露窘色地低下头,因为皮肤过黑,脸蛋上的红晕并不明显,她的视线飘忽,一会看路边的草,一会又看自己的鞋,不知道视线该落在哪。
从小她的弟弟就这样说话不加遮掩,总是爱数落她。就像现在,她的身上虽然出了很多汗,但是并不臭,衣服上还有着淡淡的洗衣粉的香味。
她双手交织在身前,相互紧紧捏着,不自在地吞咽了两下口水。
哪怕是已经习惯了,听到他嫌弃的话时,她还是会觉得不自在。
“都怪你,为了来喊你吃饭,我鞋都脏了。”姜望玉抬了抬脚,抱怨道,“我不管,你得给我刷干净。”
姜望玉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网面运动鞋,运动鞋底部圈着花边污泥,网面上点缀着几点泥点。
那是姜望玉的新鞋,前些天赶集,他让妈妈给他买的。那天姜苔米站在鞋摊前,双脚藏在裤子里,她无比庆幸自己还好那天穿的裤子足够长,也足够大,刚好可以遮挡住她鞋前破掉的小洞口。
她只有两双鞋,一双黑色的板鞋,一双粉色的运动鞋,两双鞋的年头都很久远了,鞋底也黏黏补补了不知道多少次,要是前面鞋头坏了就用502和碎布将鞋前的洞口粘好,继续穿。
那双鞋的新洞口,是才坏不久的,没来得急处理。
十几岁的年纪正是自尊心最重的时候,姜苔米很不好意思,生怕鞋店的老板看不起她。
“好。”姜苔米小声回答。
下到山下,姜苔米刚走到家附近就听见家里传来了一些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声音很大,惊得树上的鸟儿都飞走了。
他们再往前走了小段泥巴路,经过一棵粗壮的柳树后就到了家。
几缕白烟从堂屋里冒了出来,一名中年男人正瘫着身子倚靠门框上,食指和中指间夹了一根烟,他咂巴了两口,翘着嘴呼出烟气。
“爸。”姜望玉对着那人喊了声就往屋里去。
伴随着姜望玉的声音,厨房里走出一名女人,她系了个暗红花色的围裙,头顶被码得很干净,头后用一根黑色的花样状的头绳挽了个低丸子头,露出了一截纤细的脖颈,她手上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稀饭往堂屋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