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道岔道横亘在石廊尽头,一湿一幽,一静一响,气息截然不同。
左侧岔道流水潺潺,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暖意微弱,驱散了石廊经年不散的阴冷,看似安稳平和,像一条畅通无阻的逃生之路。右侧岔道悬浮着星星点点灰白魂光,残魂低语萦绕不绝,阴气沉沉,光是凝望,便让人心神发寒,处处透着凶险诡异。
人之本能,皆会趋利避害。
短暂的沉默后,心底的惶恐终究压过了笃定,有人下意识抬脚,朝向左侧温暖的水道迈出半步。
是林芠绥。
她指尖微微颤抖,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怯懦。接连遭遇心魔幻境、伪影挑拨、宿命预言,层层压力堆叠之下,恐惧早已悄悄浸透心神。温暖平稳的前路,对此刻心力交瘁的她而言,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别走左边。”
温砚攸清淡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沉寂。他抬眸望向那条看似安全的水道,眼底毫无波澜,唯有一片洞悉过往的沉静,“归墟幻境,最擅长伪装安乐陷阱。越是看似安稳无险的道路,越藏着致命死局。”
许叙遥挑眉,目光在两条岔道间来回打量,语气带着几分凝重:“也就是说,左边是温柔坟墓,右边才是真正的试炼生路?”
“大致如此。”温砚攸微微颔首,“流水掩尸,暖雾锁魂,无数沉沦在此的旅人,都是被这份虚假的安稳诱入绝境,最终尸骨无存,连灵魂都被彻底禁锢。”
这番话,让方才心生动摇的众人瞬间回神。
林芠绥猛地收回脚步,脸颊泛起愧疚的苍白。她垂首攥紧衣角,低声致歉:“对不起,我……我差点乱了心神。”
“无妨。”苏泠沄轻声安抚,目光沉静坚定,“绝境之中心生怯意是人之常情,只要我们彼此提醒、互不背弃,便不会落入幻境圈套。”
可人心的裂痕,从来不是一句安抚便能彻底抹平。
经此一事,每个人心底都悄然多了一层审视。那句“七人同行,终有一人滞留”的预言再次浮上心头,无人言语,猜忌却在无声蔓延——方才险些走错路的林芠绥,会不会就是那个注定留下的人?
空气愈发凝滞,微妙的疏离感再次笼罩整支小队。
姜昭绛握紧长刀,刀锋微光凛冽,率先将目光锁定右侧魂光浮动的岔道:“不用再犹豫,走右边。凶险之路或许难行,但至少是生路,绝不能贪图虚假安逸。”
陆璟檐立刻调整阵型,沉稳开口排布站位:“我与姜昭绛走前方探路,沈夷遥断后,许叙遥侧应攻防,泠沄居中统筹,芠绥跟在我身后,专心感知灵力异动,不必惶恐。”
一句清晰稳妥的排布,稍稍压下了队内浮动的人心。众人即刻收敛杂念,摒弃摇摆,准备踏入右侧险路。
就在全队即将迈步的瞬间,左侧水道深处,忽然传来一道温柔熟悉的女声。
“别走右边,太疼、太险了……来左边,我在这里等你们。”
语调温柔缱绻,真切无比,赫然是苏泠沄过往执念中、那位遗憾离世的故人声线。
苏泠沄浑身一僵,脚步骤然钉在原地。
深埋心底、被她刻意封存多年的遗憾与悔恨,在这一刻被精准戳破。过往破碎的回忆汹涌翻涌,无数愧疚与不甘缠绕心神,蛊惑着她转身奔赴那条温暖的死路。
幻境从不制造虚妄,它只是精准撬开每个人心底最柔软、最脆弱的缺口。
“泠沄!”姜昭绛察觉到她的异常,立刻回头沉声提醒,“是幻境蛊惑,不要听!”
可水道中的柔声并未停歇,一遍遍重复着遗憾过往,句句戳中苏泠沄的心魔:“你明明可以救下我的……只要你走这边,就能弥补所有过错。”
众人的心瞬间悬至嗓子眼。
先前是林芠绥险些误入歧途,此刻,是全队最沉稳果决的苏泠沄被心魔困住。
预言的阴影再度笼罩众人——难道注定滞留在此的人,是她?
苏泠沄闭紧双眼,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刺骨的痛感强行拉扯着她濒临沉沦的神智。她知晓这是幻境诡计,却难以压制心底翻涌的执念,耳边温柔的蛊惑、眼前虚妄的暖意、心底深沉的悔恨,层层交织,几乎要将她吞噬。
全队停滞在岔道口,进退两难。
一侧是温柔蚀骨的心魔陷阱,牵绊毕生遗憾;一侧是阴森凶险的试炼生路,遍布未知危机。
一念沉沦,一念新生。
归墟的歧路抉择,终究落到了他们最信任的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