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疤（第1页）

从那天起，我在家里头更不爱说话了。

以前放学回来还能在门口跟邻居家的孩子玩一会儿，现在一回家就往二楼钻。有时候写着写着作业就走神，想起医院玻璃窗外面看到的那一幕。

爷爷还是跟以前一样，每天七点准时看新闻联播，坐在三楼的藤椅上，背挺得直直的。可我知道他不一样了——他吃饭比以前少了，走路比以前慢了。

那天下午，我在三楼陪爷爷下象棋。

棋盘是爷爷自己做的，一块旧木板，墨汁画的格子，边线都磨花了。棋子是塑料的，红的黑的，有的缺了角，有的字都磨看不清了。

爷爷坐在藤椅上，背靠着椅背，左手搭在扶手上，手背上全是针眼，青一块紫一块的。右手捏着一颗"马"，悬在棋盘上头，半天不落。

我托着腮，等了半天，忍不住用手指头敲了敲棋盘边："爷爷，走啊。"

"急啥，"爷爷慢悠悠地说，眼珠子在棋盘上扫来扫去，"下棋得稳。"

"你都看半天了，"我嘟囔，"一盘棋下到天黑。"

爷爷没理我，捏着"马"往斜里一跳，正好别住了我的"车"。

我皱着眉盯着棋盘看了半天，没招了，伸手把"将"挪了一格。

爷爷笑了，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你这棋不行，跟你爸小时候一个样，急。"

"我爸也急？"我抬头看他。

"急，"爷爷把另一个棋子往前推了一步，"小时候跟我下，输了就掀棋盘。"

我嘿嘿笑了两声。爷爷也笑，笑了两声就咳起来，咳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右手攥着拳头捂在嘴上。我赶紧站起来去倒水，他摆了摆手，意思不用，咳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下周该你大伯陪我去县里了，"爷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有点抖，"你爸这周陪了两趟，够累的。"

"三个伯伯都陪你去啊？"我问。

"轮流去，"爷爷说，"你爸、你大伯、你二伯。你爸最积极，每次都抢着去，说他路熟。"

我点点头，没说话。我知道父亲路熟，他每周都去县里进货，医院在哪、科室在哪，他闭着眼都能找到。

"你爸最近还那么晚回来？"爷爷问。

"嗯，"我说，"每天中午才回，下午还得接我们放学。"

爷爷叹了口气，把手里的棋子放下，转头看着窗外。窗外是稻田，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就翻起浪。

"你爸这辈子，"爷爷慢悠悠地说，"就是太能扛了。"

我没接话，低头看棋盘。我的"将"被爷爷的"马"和"炮"围住了，跑不掉了。

"输了输了，"我把棋子一推，"再来一盘。"

爷爷笑着摇头，开始收棋子。他的动作很慢，一颗一颗地捡，放进一个旧铁盒子里，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像一条条小虫子。

就在那个周末，父亲说邻镇有大集，想带姐姐和堂哥去逛逛。

堂哥是大伯家的儿子，比我大两岁，前阵子生了场病，在家歇了好几个月，一直没怎么出门。父亲说带他出去散散心，别老闷在家里。

他问我："晨阳，你去不去？"

我摇摇头："不去，我在家待着。"

其实也没啥事，就是不想去。那阵子我哪儿都不想去，就想待在家里。

父亲没再说啥，点点头，骑上摩托车，带着姐姐和堂哥走了。

摩托车是那种老式的跨骑，父亲坐在前面开车，姐姐和堂哥挤在后头。车开出去的时候，我站在二楼的窗户边上看着，看着他们拐过马路那头的弯，不见了。

我下楼，在大堂里坐了一会儿，又上楼，趴在窗台上看马路。

那天天气挺好，太阳暖暖的，风也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