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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块钱的贪念（第1页）

那天后半夜，我妈还是回来了。

不知道她在外面蹲了半宿，还是去了哪里。总之天快亮的时候，一楼传来摔东西的声音——碗碎在水泥地上的脆响，塑料凳被踢翻的闷响，混着她尖利的骂声和我爸压着嗓子的吼声。

我缩在二楼的被子里，听着楼下的动静，不敢出声。没过多久，三轮车的引擎轰响，我爸出门进货了，家里才慢慢安静下来。我妈在厨房收拾碎碗，叮叮当当，一边收拾一边骂。

这样的夜晚，后来又发生了很多次。

有时候是她摔了碗，有时候是他踢翻了凳子，有时候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只是把锅碗瓢盆碰得叮当响。我从一开始的害怕发抖，到后来能在骂声里翻个身接着睡。我姐更淡定，她塞着耳朵，从来不受影响。

日子就这么往前滚。我上三年级，上四年级，上五年级。楼还是那栋楼，人还是那些人，争吵也还是那些争吵。

我爸的生活没变过。凌晨两三点出门，中午回来，下午接我们放学，晚上做饭。摆摊的行情比前两年好了些，最好的时候一天能净落两三百。但他还是那样，不抽烟不喝酒，一件短袖穿到领口发毛也舍不得换。挣的钱全交给家里，学费、米油、人情往来，一笔一笔算得清楚。

唯独对我，他松得很。

收摊早、心情好的时候，他会从贴身的布钱袋里摸出一两块钱，悄悄塞给我。那是我小时候最开心的事。我攥着钱去村口小卖部买包辣条、买根冰棒，能高兴一整天。那时候我不懂，这一两块钱是他凌晨三点起来、在冷风里蹬半小时三轮车、在集市上站一上午挣来的。我只知道，我爸疼我。

我妈也没变。白天打散工，挣的钱自己揣着，晚上骑车去镇上那个场子，常常到深更半夜才回。她一回来，楼下就要热闹一阵。有时候是争吵，有时候是摔东西，有时候是冷战——她摔门进房间，他在大堂坐一整夜。

我习惯了。

五年级那年，班里男生迷上了一款叫"星铠机甲"的拼装玩具。

每到课间，教室里围满了人，几个男生趴在桌上拆装机甲，零件咔咔响，比谁的款式新、谁拼得快。我站在圈外看，眼睛都直了。那机甲有巴掌大，塑料的，能变形，能拼武器，一个要十块钱。

十块钱。

我开始缠着我爸要。

他在厨房炒菜，我蹲在灶台旁边念叨；他在马路边擦三轮车，我靠在车斗上念叨；晚上他坐在一楼大堂的长条凳上揉腰，我蹲在他脚边，仰着脸一遍遍说。

"爸，给我买个星铠机甲呗。"

"我们班男生都有，就差我了。"

"十块钱，真不贵，你就给我买一个嘛。"

缠了四五天。

那天傍晚，他收摊回来，把三轮车停在马路边，身上还带着菜市场的味道——菜叶、泥土、鱼腥。他没急着做饭，先从车斗里搬出一个铁盒子，放在一楼大堂的方桌上，打开盖子，把里面的钱全倒了出来。

一毛的、五毛的、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皱巴巴的，有的还沾着菜叶的湿气。他把硬币先挑出来，摞成一摞一摞的，又把纸币按面额理好，一张张用手掌抚平。

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对面，帮他数硬币。

"一毛、两毛、三毛……"我数得认真，数到一块就用橡皮筋扎起来。他在旁边理纸币，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纠正我数错的地方。

桌上的钱慢慢分成了几堆。硬币摞得整整齐齐，纸币压得平平整整。他拿计算器按了一遍，今天收入一百八十七块。

他把整钱叠好，塞进贴身的布钱袋，零钱放回铁盒子，盖上盖子。然后他看着我，看了几秒，从布钱袋里抽出一张十块的，崭新的，平平整整。

"拿着。"他把钱递过来，声音低，"买玩具的，别乱花。"

我一把抓过来，攥在手心里，心脏砰砰跳。回到二楼，我把钱夹进语文课本最厚的那一页，压了又压，生怕折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香，满脑子都是机甲的样子。

我没想到，这十块钱会惹出麻烦。

第二天课间，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追跑，有人聊天。

林晓雨突然跑过来。她平时挺活泼的，爱笑，跟谁都能玩到一块儿。但那天她脸色发白，嘴唇抿得紧，一把拽住我的袖子，把我拉到教室后面的墙角。

她背靠着墙，两只手攥着校服下摆，指节都白了，眼睛不敢看我。

"向晨阳，"她声音发抖，带着哭腔，"你带钱了吗？借我五块呗。我忘带材料费了，老师马上要收，来不及回家拿。"

我犹豫了一下："可我这十块钱是我爸给我买玩具的……"

"我下周肯定还你！"她猛地抬头，眼眶红了，眼泪在里面打转，"我还你一百！真的，不骗你！"

一百块。

我那时候十一岁，对钱没什么概念。一百块在我眼里是天文数字——我爸辛苦一天才挣两三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