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郁结不散,沉沉压到次日正午。
秋日的日头明亮温和,静静铺满整座小院,风轻树懒,本该是一日里最安然松弛的午后。可昨夜深夜对峙残留的滞闷,像一层密不透风的薄翳,牢牢裹在屋子的每一处角落,闷得人胸口发沉,喘不过气。
我心神紧绷了一整夜,浑身酸软疲累,午饭草草吃了几口,便回房躺下午睡。浓重的困意席卷而来,沾枕的瞬间便坠入浅眠,连紧绷许久的神经,都带着酸胀的倦意沉沉松弛下来。
片刻安稳,转瞬破碎。
屋外低低的争执声突兀响起,一沉一锐,隔着木门缠绕纠缠,藏着压不住的火气。我睡得极浅,意识刚被搅得恍惚,骤然拔高的争吵声便狠狠刺破午后的静谧,直直钻进房间。
“你今天到底想怎么样!能过就好好过,不能过就趁早散了!”
我骤然惊醒,心脏猛地紧缩,一身睡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下一秒,“哐当——!”
尖锐刺耳的碎裂声轰然炸开,瓷片崩裂落地的脆响穿透墙壁,震得人耳膜发颤。紧接着,桌椅拖拽的粗粝摩擦声、重物砸落的沉闷巨响、器皿碎裂的细碎叠响接连不断,一声接一声,蛮横地撕碎了家里所有的平静。
我吓得浑身僵硬,分毫不敢动弹,本能地蜷缩在床中央,抬手扯过薄被,死死将自己裹得密不透风,蜷成小小的一团。
被窝密闭又闷热,极致的恐惧让我全身肌肉持续紧绷。不知不觉间,后背、脖颈与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黏腻的衣物紧贴着皮肉,闷得我呼吸滞涩,心慌意乱。
屋外的争执愈演愈烈,戾气愈发浓重。
母亲苏琴尖利泼辣的嗓音率先响起,蛮横又刁钻,带着撒泼式的指责,字字句句都透着不讲理的戾气:
“向建国你是不是疯了!凭什么把我锁在门外?凭什么摔我的东西!”
“我在外头奔波忙碌,累得身心俱疲,回家你就摆脸色、砸家当,你是铁了心要逼死我!”
父亲向建国的声音沙哑粗粝,褪去了往日所有的隐忍克制,积压数年的暴怒与委屈彻底翻涌,语气沉而狠,满是熬到尽头的绝望:
“你奔波?你那叫奔波吗?全是些见不得人的混账勾当!”
“苏琴,我忍了你一年又一年!小晨小学那几年,你早起做饭、打理家事、照看孩子,这份情我一直记着!可这几年你做了什么?”
“天天泡在外头鬼混,夜夜不归,输了钱就欠烂账、捅窟窿!家里攒下的积蓄被你败得一干二净,所有收拾不完的烂摊子,全是我一个人咬牙扛着、默默填平!”
“我一再迁就、次次兜底,只想守住这个完整的家!是你不知悔改、执意败家,换谁都再也忍不下去!”
苏琴眉眼骤然竖紧,满脸戾气翻涌,瞪着眼高声回吼,姿态泼辣无赖,半分道理不讲:
“什么有的没的!少往我身上泼脏水、扣黑锅!”
“家里日子过得窘迫,是你自己没本事挣大钱!窝囊废一个,在外头没出息,就只会回家跟老婆撒气、砸东西!你根本算不上男人!”
怒骂、争执、摔砸的声响层层堆叠,密密麻麻填满整座房屋,聒噪刺耳,压得人头皮发紧。
我缩在漆黑闷热的被窝里,耳膜嗡嗡作响,心底空落落的,满是无边的慌乱。指尖颤抖着探向枕头底下,慌乱摸索间,触到一片冰凉硌手的玻璃。
是我的手机。
满屏裂痕的屏幕被指尖触碰,骤然亮起惨白的微光,在密闭黑暗的被窝里格外刺眼。我双手止不住发抖,凭着熟记的本能动作,解锁屏幕点开紧急呼叫,指尖僵硬地敲出110三个数字。
号码清晰地停在拨号界面,可我的指尖死死悬在绿色拨号键上方,沉重得迟迟无法落下。
我才十二岁,太过胆怯懵懂。
我不敢。我不知道一通电话之后,这个家会彻底变成什么样,不知道这场荒唐的闹剧会不会闹得全村人尽皆知,更不知道父母日后会不会彻底决裂。
无边的恐惧与茫然困住了我,我终究怯懦地收回手指,不敢按下那通求救电话。
屋外的混乱从未停歇,破碎声接二连三,持续凌迟着我的神经。
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是煎熬。不知熬了多久,积压的委屈、恐惧与酸涩彻底冲垮了我的克制。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眼角,无声滑落,浸湿了枕巾。我死死咬着唇,不敢溢出半点哭声,任由酸涩与惶恐将自己裹挟淹没。
就在我濒临崩溃的瞬间,紧闭的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苍老温柔的嗓音穿透满室嘈杂,稳稳落在我耳边,安稳又笃定:“小晨别怕,爷爷在。”
厚重闷热的被子骤然被掀开,屋外微凉的秋日空气瞬间涌入,狠狠灌入肺腑。
骤然通透的凉意,像心底积压许久的苦涩轰然破口,又凉又涩,堵得胸口发酸发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