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彻底退场,初秋的凉意沉沉压在整座校园上空,空气里裹着化不开的压抑。
开学典礼残留的沉痛还悬在每个人心头,没人真正走出那场离别,可日子从不会为悲伤停下脚步。初二分班考试如期而至,紧绷沉闷的备考氛围裹满整栋教学楼,往日课间的嬉笑打闹彻底消散,走廊里只剩寂静。教室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连绵不绝,所有人埋着头刷题背书,都清楚这场考试,关乎往后两年的班级、座位,关乎各自的前路。
所有人都在奋力奔赴崭新的初二,只有我,心口压着一块沉石,沉甸甸喘不过气。
林浩不在了。
他平日里成绩并不算拔尖,甚至算不上好,上课总爱走神,作业常常拖沓,每次考试排名都在中下游。可他性子鲜活热闹,课间总爱凑在我身边唠嗑,会偷偷分我零食,约定着就算成绩普通,也要一起开开心心走完初中。那个本该和我一起刷题、一起拌嘴、并肩走进初二的少年,永远停在了上个夏天,沉在了工业园后方寂静的淤泥塘底。
分班考试当天,全校打乱班级统一排布考场。初秋的日光透过玻璃窗,浅浅铺满一排排课桌,每张桌面左上角都贴着规整的白色姓名字条,黑字冰冷,供考生对号入座。考生陆续进场,人人眉眼紧绷,满是考试的忐忑。
我顺着排号慢慢往前走,目光扫过一个个陌生的名字,脚步忽然僵住。我的座位就在眼前,右手边紧邻的课桌,白纸黑字赫然印着林浩的名字。
一瞬间周遭所有声音都被隔绝,偌大的考场陷入死寂。学校的名单里还有他,考场的席位还留着他,唯独他本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恍惚间,我想起初一清晨的模样。天刚蒙蒙亮,我和林浩蹲在学校对面的小卖部门口等开门,他总爱耍些孩童的小聪明。有一次小卖部人来人往,老板忙得无暇顾及,他付一块钱买了零食,又顺手多揣走一包,跑开后得意地跟我炫耀。那时我心里悄悄打定主意,以后一定要替他补上这一块钱,让他走得干干净净,无牵无挂。
可如今物是人非,我压下翻涌的酸涩,缓缓落座。左边是活着的我,右边是空荡的课桌,是永远空缺的青春。整场考试漫长煎熬,往日两人偷偷说笑、他对着错题抓耳挠腮的画面不断翻涌,心底的空洞始终没有消散。
终考铃声落下,考场瞬间恢复喧闹,同学们扎堆讨论考题,用热闹驱散连日的疲惫。我混在人群里,想借周遭的人声掩盖心底的悲凉,走廊栏杆边几个同学压低声音的闲谈,却直直钻进我的耳朵。
“林浩家拿到十五万抚恤金了,他是家里独子,政策本来就照顾。”
几人纷纷叹气,满是惋惜。我攥紧试卷,轻声开口,声音带着少年的茫然:“那江煜家呢?他也出事了,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话音刚落,几人瞬间安静下来,气氛骤然变冷。班里消息灵通的男生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后怕:“他家情况不一样,江煜还有个哥哥,不符合抚恤标准,政府不肯赔钱,他们家直接闹起来了。”
有人连忙追问:“闹又能怎么样?难道还能不讲道理?”
“何止不讲道理。”男生咽了口唾沫,缓缓说出亲眼听闻的画面,“我姑姑就在镇口开店,那天正午太阳最毒的时候,亲眼看见江煜的爸妈拖着黑色裹尸袋,走到塘外路口的垃圾堆放点。”
我心里一紧,往前凑了半步,急切地追问:“然后呢?他们做了什么?”
“那条路口本来就是堆生活垃圾的地方,烂菜叶、腐果皮堆得乱七八糟,太阳一晒臭味熏天。他们夫妻俩面无表情,直接把装着江煜的裹尸袋,扔在了垃圾桶旁边的杂草堆里。”
我浑身一僵,不敢置信地出声:“扔在垃圾桶旁边?那是他们自己的孩子啊,怎么能这么做?”
“他们根本不在乎。”男生语气发冷,“袋子就歪歪靠在垃圾桶上,一开始大家只觉得臭味更重了,垃圾的馊味混着一股腥气,成群的绿头苍蝇围着打转。路过的人都捂着鼻子绕道走,谁都不敢多看,谁都不敢多管。”
我鼻尖发酸,声音微微发颤:“就一直放在那里吗?他们打算什么时候收走?”
“江家人放了狠话,政府一天不赔钱,就一天不收尸。就让孩子在太阳底下晒着,任由腐烂发臭,谁劝都没用。”
听完这些话,我心口堵得发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同样是失去孩子,两家的反差刺眼到极致。林家父母日夜痛哭,哪怕孩子成绩平平,也是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宝贝,拼尽全力护住孩子最后的体面;可江煜的父母,亲手把孩子丢进最肮脏的角落,用逝者的尊严要挟钱财。
放学时分,我在楼道里看见了江煜的哥哥。他脸色苍白麻木,安静收拾着弟弟遗留的书本文具,眉眼和江煜一模一样,却没有半分少年的鲜活,仿佛这场荒唐的闹剧和他毫无关系。
僵持多日后,镇政府迫于舆论压力,最终赔付江家十万抚恤金。钱款到账,他们才慢悠悠派人去路口收走了遗体。两条鲜活的少年性命,最终被十五万和十万两笔冰冷的数字草草了结。
我听大人说起打捞那晚的场景,塘边灯火通明,哭声一片,林家父母几近崩溃,所有人都在为逝去的少年悲痛。只有江煜的父母站在人群边缘,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泪意。
从前我以为他们是痛到麻木,此刻我才明白,那份平静里没有悲伤,只有算计。从孩子离世的那一刻,他们在意的从来不是骨肉离别,而是这场死亡能换来多少利益。
初秋的凉风吹过教学楼,我望着身旁永远空着的座位,心底长久以来坚信的亲情、温暖,一点点崩塌碎裂。原来世间最刺骨的从不是意外无常,而是至亲冷血,是人心贪念,为人父母,竟能将孩子的性命,当作换取钱财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