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宫上下都在忙一件事——大王祭天地的祀礼。
吕不韦站在正殿中央,目光从铜灯一盏盏扫过去。
他是主持,每一个环节都绕不开他。今日他带宫侍布置环柱灯饰,身后跟着一串垂手低眉的内侍。铜灯沿着柱子一圈圈挂上去,绳结打紧,灯油添满,不能出半点差错。
就在他低头检视一处灯座时,队伍末尾有一名女官悄悄退了出去。她低头疾走,绕过偏室的帷幔,在一个放满竹简的案几前蹲下。她先把案上的竹简理了理——像是在做分内的事——然后支开了看守宫正。
那宫正看了她一眼,见她低眉顺目的,也没多问,转身走了。
她立刻翻开案几底层的一个木盒。
秦王的玉玺躺在里面,四四方方,压着一层薄灰。她右手探入袖中,指腹已经沾了朱砂。
她伸出五指,掌心朝下,死死按在玉玺底面——没有声音。
她停了一息,确认那印纹已经吃透了朱砂,才松开手,把玉玺放回原处,合上盒盖,把竹简推回原位。
宫正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队尾,低着头,像从未离开过。
正殿之内,气氛骤然绷紧。
驿站官员快马入宫,鞭子甩在马屁股上,清脆的"啪"一声,马蹄在石板地上剐出刺耳的响。
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举着一封帛书:"报——楚国春申君黄歇被门客刺杀,楚境大乱!"
武将第一个跨出来,甲胄哗啦一响:"王上!楚国内部空虚,这正是出兵的好时机!"
他的话音还没落地,文臣已经从对面出列,拱手躬身:"大王亲政在即,此时动武,于礼不合。何况秦军连年征战,国库空虚,请大王三思。"
两人对视一眼,谁也不让谁。
"战机稍纵即逝。"
"治国以礼为本,岂能因一时之利坏了大局?"
他们身后又有四五人出列,有人附武将,有人附文臣。
正殿里一时全是声音——急促的、沉稳的、激昂的、压着的。
嬴政坐在案后,左手搭在案沿上,右手拇指抵着案面。
他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开口。
目光落在案角一枚铜印上,像是那枚印比满殿的争论更值得看。
直到李斯上前一步。
"王上,"他的声音不大,但站得很近,"臣有一计,可解王上之顾虑。"
嬴政这才抬了抬眼皮。他看了李斯一眼——这个平日里洒扫内室的近侍,今日竟敢在殿中开口。
"小小近侍都有自荐的胆量?"嬴政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惊讶,"说来听听。"
李斯抬头看着嬴政的眼睛禀告:
"今诸侯各国,如郡县一般臣服于秦,边境之战后,连横之势已被瓦解。春申君一死,楚国即刻内乱——可见国家之中,威信散则如山崩,凝聚则如磐石。
王上可暗中派遣谋士与暗卫,携金玉珍宝前往各国,游说名士,结交关系。有不从者,暗卫除之。离间君臣,散其人心。待到他们群龙无首,届时我大秦再派兵压境——城下无主,破之不难。"
嬴政听完,站了起来。
他右手拍在案面上,案角那枚铜印随即跳起舞。
"好。"
他站起来,冕冠的珠帘轻轻晃动,再叹:‘好!
头上的冕冠垂着十二串白玉珠,随着他拍案的动作前后晃动,相互碰撞,发出极轻的、细密的响声。
随后招手示意畴上前来,
"即刻封李斯为长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