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他有点后悔了。
因为宋逾望实在——太吵了。不是声音上的吵,是存在感上的吵。明明只是坐在那里点个奶茶,却一点也不安分,身体一扭一扭的。陆砚祈感受着不断扑过来的热气,竟然并不想把人推远。
“学长?学长!”
宋逾望凑到他跟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那距离近得陆砚祈几乎能数清他的睫毛。他很快地往后靠了靠,脸上浮起那副熟悉的笑:“怎么了?”
“学长,我刚刚问你两遍了,但是你一直都没理我。”宋逾望把手机屏幕转过来,订单页面明晃晃地显示着:香柠苹果茶×1,手打芋泥波波×1。他笑得有点得意,像完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壮举,“你说你没有忌口,我就给你点了杯香柠苹果茶。这个不苦,还有点橙子味,可好喝了。然后那个芋泥波波是我的最爱,我给自己也点了一杯,这样便宜点,嘿嘿。”
“学弟,你太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陆砚祈挂上温和的笑,声音不冷不热,刚刚好。
宋逾望摆摆手:“学长,要是没有你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还有就是,这个芋泥波波真的很好喝,你待会可以尝一口,或者我们也可以换着喝。”
陆砚祈:“……”
他想过很多种被感谢的方式,唯独没想过这一种。换着喝?和一个只见过两面的人?
“我喝你给我点的就好。”陆砚祈说。
“那好那好。”宋逾望疯狂点头,满足自己救命恩人的需求。他抬头看了看图书馆门口的取餐点,又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预计送达时间,然后像想起什么似的,从书包里拿出一小包纸巾放在两人中间,说:“学长,待会奶茶到了,如果有水珠,可以用这个擦。我每次都带,但老忘用。”
陆砚祈看着那包印着米老鼠图案的纸巾,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等待取餐的间隙,宋逾望果然闲不住。他先翻了翻刚到手的参考书,看两页,又合上。又趴在窗台上,看外面树梢上的鸟。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小声问:“学长,你说那两只鸟,是不是一对啊?你看那只一直在给另一只梳毛。”
陆砚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窗外有两只灰扑扑的麻雀,挨在一起,其中一只确实在啄另一只的脖子。他“嗯”了一声。
宋逾望就笑了,露出一排白牙:“它们真好。就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起,也不吵架。”
陆砚祈没接话。他正在心里给宋逾望贴标签。容易轻信,热情过剩,防备心为零。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人因为一杯奶茶,就开心成这样?怎么会有人,对着两只麻雀,就能露出那样的笑?他不禁为宋逾望的智商感到担忧。
“学弟,”陆砚祈合上手里那份根本没看进去的文件,声音不轻不重,“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再遇到这种事,先确认一下对方有没有别的目的?”
宋逾望从书里抬起头,眨了眨眼:“什么事?借书吗?”
“我是说,不要太容易轻信别人。”陆砚祈停顿一秒,语气更缓了些,“万一今天递书的不是学生,是校外混进来的人呢?万一他图你点什么呢?”
宋逾望愣了一下,似乎真的认真想了想这个问题。过了几秒,他点点头,说:“学长你说得对,我是应该有点防备心。但今天是你啊。”
“我也不一定就是好人。”陆砚祈说。
宋逾望又眨了眨眼。他望进陆砚祈的眼睛,表情忽然认真起来,但语气还是那样直白得没有任何遮掩:“可是你现在好好地坐在这里,你也没对我做什么。你还帮我找书,我请你喝奶茶,我觉得我们这算双赢。”他顿了顿,又补充,“而且你长得就不像坏人。”
这次轮到陆砚祈怔住了。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外卖电话就响了。宋逾望像被按了开关似的蹿起来,三步并两步往图书馆门口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抓起那包米老鼠纸巾,朝陆砚祈扬了扬:“我差点忘了这个!”
陆砚祈坐在原地,看着那团风风火火的影子,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宋逾望很快提着袋子回来。他小心翼翼地把冰橙美式放到陆砚祈面前,用纸巾把杯壁上的水珠擦干净,又帮他把吸管插好,这才坐回自己的位置,插上吸管猛嘬了一大口芋泥波波。珍珠和芋圆一起涌上来,他鼓着腮帮子嚼了好一会儿,才满足地叹了口气。
“好喝!我就说这家好喝。”宋逾望一边嚼一边含糊地说,眼睛弯成月牙。
陆砚祈抿了一口。苹果的清香中和了柠檬的苦,味道确实不错。但他更在意的,是宋逾望因为一杯奶茶就露出的那种表情。
“对了学长,”宋逾望叼着吸管,忽然凑近了一些,“你那天在食堂,手机真的碎了吗?”
陆砚祈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很快恢复如常,笑着说:“真的碎了。后来去修了。”“哦——”宋逾望拖着长音,没有追问。他搅了搅杯底的芋泥,目光垂下去,又抬起来,“那下次再有人找你要微信,你可以换个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