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虚殿的回廊底下多了一把藤椅。
是陆知微从偏院搬出来的,说是坐着看书比石凳舒服。清云晰每天清晨经过回廊的时候都能看见他窝在藤椅里,膝盖上摊着一册书,手边放一盏茶。茶有时候是热的,有时候凉透了还没喝一口——他翻起书来就忘了时辰,清云晰每次路过都要敲一下廊柱提醒他。
"茶凉了。"清云晰说。
陆知微抬起眼,蜜蜡色的瞳仁里映着廊檐外漏进来的日光。他低头看了一眼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眉头微微皱起,然后笑了笑:"是凉了。师兄要喝吗?我再泡一壶。"
清云晰说不喝。可陆知微已经站起来往偏院走了,走到门口时回头朝他招了一下手:"新晒的梅花茶,沈霁上神前天送来的,只喝了一次。师兄尝尝。"
清云晰站在回廊底下没动。镜尘从他影子里浮出来,站在左手边偏后一点的位置,灰白色的眼睛望着偏院门口陆知微的背影。
"他提到沈霁的时候嘴角会上扬。"镜尘说。
清云晰侧过头看他:"你又知道了。"
"你提到我的时候也这样。"
清云晰把目光收回来,盯着廊柱上某道极浅的木纹,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漏了半拍,漏完又补回来,咚咚的,比平时重了几度。镜尘没再看他,只是往他身边挪了半步,衣摆贴上衣摆,灰白色的光晕落在青砖上,把清云晰的影子的边缘晕染出一层薄薄的凉。
陆知微端着新泡的梅花茶走出来的时候,看见清云晰站在廊柱旁边微微垂着头,嘴角那点弧度还没完全收起来。他没问,只是把茶盏递过去,温温热热的杯壁贴着清云晰的指腹。
"好喝。"清云晰抿了一口。梅花的清气从舌尖漫到咽喉,整个人像被一阵轻风托了一下。
陆知微坐回藤椅里,翻了一页书,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师兄,沈霁上神说下月初七要带我去北山采一味药。会走几天。这几天师兄的功课他让我转交——"
"几天?"清云晰打断他。
陆知微顿了一下:"说是不确定。那边的药要看时节,可能三五日,也可能七八日。"
清云晰点了下头,端着茶盏走回了寝殿。门合上的那一刻,他把茶盏放在案头,整个人坐在榻沿上,双手撑在膝盖上,低头盯着自己的靴尖。
"镜尘,"他说,"师父要带他走。"
镜尘站在他对面,灰白色的眼睛平视着他的发顶。清云晰没有抬头,可他能感觉到那道微凉的视线落在自己头顶,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压着,让他慢慢平复下来。
"你不高兴。"镜尘说。
"没有。"
"你没有不高兴,可你攥着膝盖的指节发白了。"
清云晰低头一看,果然。十根手指把膝头的布料攥得皱成一团,指节泛着透明的青白。他松了手,布料被扯出的褶子慢慢平回去,可留下了一点极浅的痕迹,像什么东西被压过之后永远回不到原来的平整。
"我就是……"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窗外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案头那盏新泡的梅花茶微微晃动,水面上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散掉了。
"你说。"镜尘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清云晰坐在榻沿上,镜尘蹲在他膝前,仰着脸看着他。那一瞬间清云晰有一种错觉——好像镜尘跪在他脚边,像信徒仰视神明,可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没有信徒该有的虔诚,只有一种又薄又软的、贴着骨头长的温柔。
"我就是想,"清云晰的声音很低很低,"师父带他走几天,我就几天看不见他坐在回廊底下翻书了。他来清虚殿之后,我每天出门都有人坐在那里。听不见他翻书的声音,回廊底下就空荡荡的。"
他停了一下。镜尘仰着脸等着他往下说。
"以前苏砚在的时候也是。后来他走了,回廊空了很久。再后来陆知微来了,回廊又有声音了。"清云晰抬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我知道他不是苏砚。可他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时候,回廊就不空了。"
镜尘伸手覆上他按着眉心的那只手背。微凉的、轻飘飘的、几乎不存在触感的一双手——可清云晰感觉得到。那双手像薄薄的冰片贴着他的皮肤,凉意渗进去,把里面那些翻涌的东西慢慢镇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