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尘消失后的第三年,清云晰升了上神。
封神大典那天,九重天上挂满了鲛绡织成的云幡,风一吹便层层叠叠地翻涌,像铺了满天的雪浪。清云晰换了三遍朝服——头一遍领口歪了,第二遍腰封系得太紧,第三遍总算妥帖。侍奉他的仙娥跪在一旁替他理好袖口的云纹,抬头时眼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敬畏,生怕触怒这位天界最年轻的上神。
清云晰对着铜镜端详自己。
琥珀色的左眼,浅灰色的右眼。皮肤因为常年不见日光而透着薄玉般的冷白,下颌线条比少年时锋利了许多,唇色很淡,淡到几乎要与肤色融在一起。很好看的一张脸。天界私下流传清云晰是九重天上相貌最出众的神君,这话说得不算夸张。
可清云晰看着镜中的自己,只觉得陌生。
那双异色的眼睛里,好像少了点什么。像一幅画被人用细针挑走了最亮的那抹颜色,构架还在,笔触还在,可整个画面暗了一度,暗到旁人看不出来,只有他自己知道。
"走吧。"他对仙娥说。
大典之上,天帝亲手将白玉神印递到他手中。底下列着二十八宿星君、四方神将、九曜星官,乌压压跪了一片。清云晰接过神印,指尖触到冰凉的玉面时,忽然有一瞬间的恍惚——他想起很多年前,镜尘的脸也是这个温度。
沈霁站在不远处,素白道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朝清云晰微微点头,眼底有欣慰,也有清云晰读不懂的某种沉重。
后来清云晰才明白,那叫愧疚。
升了上神之后,清云晰开始忙起来。熙玄门外的妖魔要镇,凡间来祈愿的香火要应,四方天帝递来的折子堆满了半间书阁。他从早到晚地批阅、巡游、演法、讲道,忙到有时候接连三五天合不上眼。天界众仙看在眼里,赞叹说清云晰上神勤勉克己,是天界年轻一辈的楷模。
没有人知道,他只是不敢停下来。
因为一停下来,寝殿里就太安静了。安静的殿宇能放大一切声响——烛花爆开的噼啪声,漏刻滴水的嗒嗒声,风从窗缝挤进来的呜咽声。还有那个他听了整整十年、如今再也听不到的声音。
有时候清云晰批折子批到深夜,会下意识侧过头,对着身旁的虚空说:"你看这个折子是不是写得很蠢。"
话说完,他才反应过来。
身旁没有人。没有人凑过来看折子上那些迂腐的措辞,没有人用那双灰白色的眼睛扫一眼然后轻轻哼一声,没有人说"那你退回给他重写"。只有跳动的烛火把清云晰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一道,瘦长而寂寥。
清云晰把笔搁下,用力按了按自己的眉心。
他后来试着找过镜尘。用一种很迂回的方式——他问师父,当年那碗药到底是什么成分配制,锁魂符和镇魔镜的原理又是什么。师沈霁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说:"你想把他找回来。"
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清云晰没否认。他站在丹房门口,十五岁那年端药碗的地方,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门框。
沈霁叹了口气:"镜尘不是魂魄。他是你的一部分,因你右眼受伤而生,因你执念而固。那碗药只是……抹去了你的执念。执念没了,他自然就散了。"
"所以如果我又有了执念——"
"清云晰。"沈霁叫了他的全名,语气难得地重了三分,"你花了十年才走出来。别回头。"
清云晰沉默了很久。丹房里的药鼎咕嘟咕嘟煮着新炼的丹药,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垂下眼,转身走了。
可他到底没听沈霁的话。
清云晰开始在每个黄昏对着铜镜坐一个时辰。这是镜尘还在时他们的习惯——每天日落前后那段最浓的暮色里,镜尘会从影子里走出来,坐在铜镜旁边。他们不怎么说话,一个看镜面,一个看镜子映不出来的那片虚空,可那种安静的陪伴,比任何言语都让清云晰觉得安心。
如今铜镜里只有清云晰一个人。他坐得越久,越觉得镜面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凝视自己。可那只是自己的倒影——琥珀色和浅灰色的两只眼睛同时望过来,带着一种空荡荡的、无处安放的渴念。
第七年的某个冬夜,清云晰从噩梦中惊醒。
他已经很久不做那个梦了。大火、母亲的尖叫、冰冷的刀锋——在镜尘消失之后统统跟着消失了,像退潮的海水把沙滩上所有的脚印一并带走。可那天晚上不知道为什么,他又坠了进去。
还是那条长廊,还是漫天的火,可这一次刀锋划过来的时候,没有镜尘挡在他面前。
梦里的清云晰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道寒光劈进自己的右眼。疼。很疼。比五岁那年真正的刀锋还要疼,因为这一次他知道,不会有人从火光里走出来了。
他醒来时大汗淋漓,胸口剧烈起伏。月光照进寝殿,把一切照得苍白而清晰。枕边空着,床沿空着,整间寝殿空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砂轮磨着骨头。
清云晰坐起来,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一步一步走到铜镜前。
镜面蒙着一层薄薄的夜雾。他抬手擦了一下,雾散了,露出一张苍白的脸。脸颊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异色的眼睛里泛着血丝,嘴唇微微发抖。
他盯着镜中的自己,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手,用指腹贴上镜面,贴着镜中那双浅灰色眼睛的位置。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一寸一寸,漫过掌心,漫过手腕,漫到胸口那个空洞的地方。他闭上眼睛,额头抵在镜面上,喃喃地喊了一声:
"镜尘。"
没有人回答。铜镜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倒映出他蜷缩的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