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云晰第一次看见镜尘,是在血里。
那年他五岁,或许六岁,总之是个记不清岁数、却一辈子忘不掉那一天的年纪。仇家追进宅子的时候,他正蹲在花园的石阶上看蚂蚁搬家。母亲尖叫着从长廊尽头跑来,裙摆拖过青石板,像一只折了翅膀的蝴蝶。她把他推进假山后面,用身体堵住那道窄缝,湿热的血溅到他脸上,顺着下巴滴进领口。
他记得那种温度。烫的,像冬日里偷偷揣进怀里的烤红薯,可红薯不会让人想哭。
而后是刀锋划过眼睑的冰冷。
再然后,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黑暗,黏稠的、腥甜的黑暗,像被什么巨大的东西吞进了肚子里。他在黑暗中蜷缩了很久,久到以为自己也死了。可心跳还在,一下一下,闷在胸腔里,像有人在很深的井底敲鼓。
醒来时,他躺在一张很软的床上。丝被盖到下颌,鼻尖萦绕着若有若无的檀香。四周很亮,亮得他下意识想抬手挡眼睛,却发现左眼和右眼看到的光不一样——一边是暖融融的金,一边却是沉甸甸的银。
他摸上自己的脸。左眼完好,右眼被什么东西裹着。然后他侧过头,看见床头的铜镜里映出一张小孩子的脸,左边是琥珀色,右边是浅灰,像两颗不属于同一片夜空里的星子,被人强行拼在了一处。
那面镜子里还有第二张脸。
就站在他身后,低着头,和他一模一样的五官,一模一样的发顶,可那双眼睛……一双都是浅灰的,像落满霜的湖面。
清云晰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
再看向铜镜,那张脸还在,安静地垂着眼,嘴唇抿成一条淡淡的线。
"你是谁?"他问。
声音在房间里荡了一下,没人回答。镜中那个孩子却抬起了头,浅灰色的眸子望过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悯。清云晰觉得那不像在看一个活人,倒像是在看一件碎掉又勉强拼起来的东西。
沈霁是第三天来的。穿一身素白道袍,袖口绣着银线云纹,手里提一盏莲花灯。他推开门时,光先涌进来,然后才是人——一个很年轻的男人,眉眼清淡得像水墨画里随意撇了两笔,可那双眼睛极深,深到清云晰觉得里面藏着一整片夜空。
"醒了。"沈霁蹲下来,与他平视,手指轻轻拨开他右眼上的纱布。"还疼吗?"
清云晰摇头。伤口早就不疼了,可另一种东西在疼——那面铜镜里的孩子,从那天起就再也没有消失过。白天站在他影子里,晚上坐在他枕边,不说话,不动弹,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有时清云晰半夜惊醒,一睁眼就看见那双浅灰色的瞳仁近在咫尺,睫毛几乎要扫到他脸上。
他吓哭过,也朝镜尘砸过枕头。后来慢慢习惯了,习惯到能在镜尘的注视下安然入睡,甚至偶尔会跟他说几句话。
"师父,"五岁的清云晰扯着沈霁的袖口,把铜镜掰过来指给他看,"这里有个哥哥。"
沈霁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铜镜里只映出清云晰一人,琥珀色的左眼和浅灰色的右眼在烛火下明明灭灭。
"什么哥哥?"
"就站在那里。"清云晰急了,小手拍着镜面,"他每天都在,他不走。"
沈霁沉默了很久。久到清云晰以为他也要像以前府里的那些人一样,叹口气说"这孩子吓傻了"然后转身走掉。可师父没有。他把清云晰抱起来,用道袍裹住小小的身子,声音很轻:"他叫什么名字?"
清云晰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镜中那个孩子一直无言地存在着,像自己的影子一样理所当然,不需要名字。
"……清云晰。"镜中人忽然开口了。
那是清云晰第一次听那人说话。声音和自己一模一样,却冷得像冰凌落在瓷碗里。
沈霁显然也听见了。他抱着清云晰的手臂骤然收紧,清云晰能感觉到师父胸膛里那颗心跳快了几拍。可师父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只是把清云晰的额头贴在自己肩窝,慢慢拍着他的背。
"好,"师父说,"那就叫镜尘吧。"
后来清云晰才知道,沈霁替他取了"镜尘"这个名字。镜中之尘,虚幻到几乎不存在,可抓不住的东西,有时最令人念念不忘。
天界很大。大到清云晰用了整整三年才认全从寝殿到讲经堂的路,五年才记住二十八宿每一颗星君的名字,十年才学会不在御风的时候撞上南天门的琉璃瓦。师父很少提他的身世,只说他家中遭了难,以后天界就是他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