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骸骨（第1页）

韩硕赶到"镜城之眼"工地的时候，凌晨三点的夜空飘着细雨。

工地外围拉起了黄白相间的警戒线，几个穿制服的年轻警员站在入口处抽烟，看到韩硕的车灯，赶紧把烟头踩灭。韩硕把警车停在临时搭建的工棚边上，跳下车，雨水打在脸上，冷得他缩了缩脖子。

"人呢？"他朝最近的一个警员喊。

"基坑那边，B区三号桩位，约莫地下十米。"警员哆嗦着指了指东侧，"挖机一铲子下去就见了骨头。工头吓尿了，报了警就跑。"

韩硕没再多问，快步往基坑方向走。施工现场的照明灯把整片工地照得亮如白昼，起重机巨大的剪影投在雾蒙蒙的雨幕里，像某种沉默的巨型生物。远处"镜城"核心区的摩天楼群灯火通明，玻璃幕墙反射着冷光，把这片泥泞的工地衬得愈发粗粝。

基坑B区已经停了施工，几台挖掘机像发呆的铁兽聚在边缘。法医老吴蹲在坑底，手里捏着一把小刷子，正小心翼翼地清理骸骨周围的泥土。看到韩硕下来，老吴抬了抬下巴："来了？"

"什么情况？"韩硕蹲过去。

"男性，从骨盆和颅骨特征看，死亡年龄在三十五到四十之间。埋了至少十五年，可能更久。"老吴用镊子夹起一块碎骨片，"骨骼表面有锐器伤，多处，应该是死后被分尸埋的。手法不算专业，但时间太久了，能提取的有效信息有限。"

韩硕点点头，目光落在骸骨左手的位置。雨把泥土冲开了些，露出一圈暗沉的金属色。他伸手拨了拨浮土，一枚戒指露了出来——银质的，表面刻着粗糙的纹样，像某种扭曲的火焰图腾。戒指内侧似乎还錾着什么字，可惜锈蚀太厉害，看不清楚。

"戒指先别动。"韩硕说，"拍照固定再取。"

老吴瞥了他一眼："你认得这东西？"

韩硕没答话。他当然认得。二十年前，他刚十岁，地下城的老房子还没拆，巷子口蹲着一群纹着这种火焰纹的混混。他们收"保护费"，打砸不肯搬迁的店铺，有一次甚至把他父亲的相机砸烂了。父亲韩怀远当天晚上就报了案，第二天人就没回来。

"上报了吗？"韩硕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泥。

"指挥中心走流程了，天亮前应该能转刑侦这边。"老吴也站起身，"不过这案子……工地挖出旧案尸骨，八成是当年没清算的烂账。你最近不是在查旧档案吗？说不定能撞上。"

韩硕没接话，抬头往地面看。雨小了些，基坑边缘站了几个人，其中一个穿着剪裁利落的深灰色风衣，撑一把黑伞，隔着几十米远，看不清面容，但那种身姿在工地上实在太过突兀。

"那个是谁？"他问。

老吴眯眼看了看："开发商的人。刚才就来了，女的，好像是瑞和集团的副总裁，叫什么……许晏。"

韩硕皱了皱眉。他爬上基坑，朝那个女人走过去。雨水顺着安全帽的帽檐往下滴，他没擦，走到近前，才看清对方的模样——很年轻，比他想象中年轻，眉眼干净利落，但眼神透着一种职业化的冷漠。她身后跟着两个西装男，一个夹着公文包，另一个举着手机录像。

"韩队长？"许晏先开口，声音平稳，"我是瑞和集团副总裁许晏。工地的事，我们配合警方调查，但希望消息能暂缓对外披露。镜城之眼下周就要奠基了，出了这种新闻，影响很大。"

韩硕盯着她看了两秒："许总，地下埋了具尸体，死因是凶杀。您的意思是……我们先把死人放一放，等您打完地基再说？"

许晏的表情纹丝不动："我说的是暂缓披露。调查该怎么进行，我们不干涉。"

"那好。"韩硕摸出手机，"我现在就上报指挥中心，申请正式立案。许总留个联系方式，后续可能需要你配合提供工地施工记录和人员信息。"

许晏递过来一张名片，金属质感的暗蓝色，名字下面印着"瑞和集团·副总裁"。韩硕接过来，指腹擦过名片边缘，忽然闻到一股极淡的香——不是香水，像某种木质调，潮湿而清冽。

他收回手，把名片揣进兜里，转身往警车方向走。

雨彻底停了。

奠基仪式当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韩硕站在"镜城之眼"主楼选址旁的临时观礼台后方，看台上坐满了人。市里几个部门的头头都来了，媒体的长枪短炮架了十几米长，瑞和集团更是排场十足，请了一支交响乐队在台下奏背景乐。许晏站在主席台左侧，今天换了一身浅蓝色西装，头发挽起来了，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她正微微侧身跟旁边的中年男人说话，那男人五十多岁，面阔耳厚，笑起来眼角堆着褶子，是瑞和集团前董事长、现任荣誉主席盛永昌，也是许晏的姑父。

韩硕对盛永昌的履历一清二楚。二十年前，镜城启动大规模旧城改造，瑞和就是主要的开发商之一。当年靠着拿地下城的低价地块，瑞和在短短五年内从一家地方小建筑公司跃升为行业龙头。盛永昌手腕狠，路子野，是那批吃下"城市更新"红利的人里最精的一个。这些年渐渐退居幕后，把台前的事交给了"更有国际视野"的年轻一代，也就是许晏。

台上的奠基仪式进入环节，盛永昌、许晏和几个市政领导一道，手握绑着红绸的铁锹，往预埋的奠基石上培土。摄影师们蜂拥上前，快门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韩硕看着那铲黄土落下去，忽然想起基坑底下那具骸骨左手上的银戒指——火焰纹，刻字，分尸，掩埋。二十年前的地下城，那个混乱而野蛮的年代，土地、暴力、权力和金钱绞在一起，搅拌出这座城市最不堪的一段记忆。

他的父亲韩怀远当年就是被那段记忆吞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