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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溪茶庄（第1页）

省城老城区的弄堂弯弯绕绕，韩硕按着导航在窄巷里拐了三个弯，才在一条只容一辆车通过的青石板路尽头找到了清溪茶庄的招牌。招牌是木质的，黑底金字，字迹圆润秀气，下方挂了一盏仿古灯笼，还没到晚上，灯没亮。

他把车停在弄堂口一处勉强能塞进去的空档里，熄了火。省城的暮色比镜城来得更早一些，巷子两侧的老槐树遮天蔽日，把天光滤成了一种柔和的墨绿色。韩硕下车锁了门，往巷子深处走。走了约莫五十米，茶庄的木门半掩着，门缝里飘出铁观音的焙火香。

他推门进去。店面不大，三张茶台靠墙摆着，台上铺着素色的竹席，几只紫砂壶倒扣在茶盘上晾着。柜台后面坐了一个女人，五十来岁，短发，素面，穿着浅灰色的棉麻衫，正在低头用手机看什么。听到门响，她抬起头来，目光在韩硕身上停了一瞬。

"喝茶？"她问，语气平淡。

"找人。"韩硕把警官证放在柜台上，"罗文韬先生在吗？"

女人的脸色没有变化，但她放下手机的动作慢了一拍。她看了一眼警官证上的名字和照片，然后抬眼看着韩硕，目光里多了一层审慎的东西。

"你是镜城来的？"

"对。韩硕。"

女人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沉默了几秒，然后朝里间偏了偏头："他在后面焙茶。你坐一会儿。"

她站起来，拉开柜台边一扇帘子走了进去。韩硕在一张茶台边坐下，环顾四周。茶庄的布置很素净，墙上挂了一幅山水画，画下摆了一盆兰花，叶子修长，打理得仔细。柜台的一角压着一摞发黄的旧报纸，最上面一张的日期是五年前的，头版登着一条本地新闻——"原市监察委干部罗文韬因违纪被开除党籍和公职"。

韩硕拿出手机，把那条新闻标题拍了下来。帘子响了一下，罗文韬走了出来。

比韩硕想象中年轻。五十二三的样子，头发灰白了，但身板还直，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肉，颧骨棱角分明。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围裙，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两截精瘦的小臂，上面隐约有几道烫伤的旧疤，大概是焙茶时留下的。

他在韩硕对面坐下，不紧不慢地烧了一壶水，烫了杯，从茶罐里拨了些茶叶进壶里，然后才抬起头来看韩硕。

"你长得很像你父亲。"他说。

"很多人都这么说。"

罗文韬把第一泡茶倒掉，又注了水，盖上盖子闷了一会儿，才给韩硕倒了一杯。"先喝茶。"他说。

韩硕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铁观音的兰花香在舌尖化开，醇厚清润。他放下杯子，从帆布袋里拿出那个湿软的信封，从里面抽出那张针式打印机打出来的传唤函，放在茶台上，推过去。

罗文韬看了一眼那页纸，手上倒茶的动作停了。他的视线在那行签名上停留了好一会儿，然后放下茶壶，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当年这份函件，是我亲手签发的。"罗文韬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父亲通过一个老同学把假报告的副本送到了我这儿。我连夜看了，认定这份东西涉嫌伪造和渎职，第二天就签了传唤函，约他3月20号来面谈。函件走的是内部机要通道，直接送到他留的地址——安平区旧二巷47号。按规定，只有经手人知道内容。"

"但消息还是走漏了。"

罗文韬沉默地喝了一口茶。他的眼神忽然变得锋利起来，像茶汤表面浮起的那层薄光："走漏的不是函件内容。走漏的，是韩怀远这个人已经接触了监察委这件事。我后来反复查过——函件没被截留，送到的就是旧二巷47号。但就在函件发出当天下午，有人在我办公桌上放了一份匿名材料，举报我有经济问题。动作快得像提前排好的戏。三天后你父亲失踪，又过了两天，我被人约谈。再后来——"

他指了指柜台角上那摞旧报纸："我就成了那个被双开的前干部。"

韩硕把茶杯放在桌上："那份匿名举报材料是冲着你来的。目标很明确——把你按住，你的调查就停了。你当时没有别人可以移交这个案子吗？"

"有。"罗文韬说，"我有个搭档，姓孟。我把你父亲那套材料的副本交给过他一份。但他后来调去了省里的司法系统，这些年我们没再联系过。我不知道那份材料还在不在。"

韩硕拿起手机记下了"孟"这个姓，打算回去托人查。罗文韬又给他续了一杯茶，想了想说："还有一件事，你爸当年来送材料的时候，除了假报告的副本，还带了一样东西给我看——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人的手。左手。手里攥着一枚戒指。他问我认不认得这枚戒指的来历。我说看着像是火帮的人戴的。他当时点了一下头，说跟我想的一样。但这枚戒指不在活人手上。"

"不在活人手上。"韩硕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他想起铁盒里那枚银戒指，想起基坑骸骨左手上那枚一模一样的戒指。两枚"燃"字戒。一枚在地下埋了二十年，一枚被韩怀远藏在了地砖下面。而韩怀远在出事前曾拿着一枚戒指的照片去找罗文韬——戒指"不在活人手上"。

"他有没有说那枚戒指属于谁？"韩硕问。

罗文韬摇了摇头："那天他时间很赶，说晚上还要去见一个人，拿了传唤函就走了。我留他吃晚饭他没吃，说等事情了了，我请你喝好茶。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罗文韬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茶汤的热气在他面前升起又散开，他眼镜片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