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我给您添点炭!”少年抓起竹炭块投入炉膛,火星“噼啪”炸响。炉上的药罐突然沸腾起来,溢出白沫,褐黄色的药汁滴落在炽红的炭块上。“滋啦!”白烟裹着一股焦苦味猛地窜了起来。
陈江恰好跨进院门,烟雾触及他瞳孔的刹那,二十年前的棉纺厂在眼前轰然复燃。“阿满……熄火……”他喉头涌上一股铁锈味。
少年慌忙盖灭泥炉,但晨江的视线已经模糊不清。
“小江,你怎么了!”秦阿婆拄着拐杖站了起来。
藤椅旁的忍冬花架突然倾倒,枯萎的藤条垂落到炉边,“轰”地腾起一条金红色的火蛇!火焰舔舐枯藤的噼啪声,与记忆里大火燃烧的爆响完美重叠。陈江腕间的疤痕像被烙铁烫着一样灼痛,他踉跄着想去抓水缸,却看见水面倒影里根本没有自己的影子。
尖锐的嗡鸣填满整个脑袋,天旋地转。他直直栽倒在杨梅筐边,熟透的果子滚落一地,鲜红的汁水淌在青石板上,像一滩散开的血。
陈江倒下去的时候,耳边有一个声音。
不是阿满的,不是秦阿婆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遥远,很模糊,像是隔着一道很厚的墙在喊一个名字。他听不清她在喊什么。但他不知道为什么,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很疼。
然后一切暗了下去。
黑暗裹挟而来。四肢仿佛被藤蔓牢牢捆住,喉咙发不出一点声音。不知道过了多久,刺目的光亮撕开黑暗。
消毒水刺鼻的气味率先钻进鼻腔。
他费力睁开沉重的眼皮,浑身酸软无力。身上套着宽大的病号服,手臂贴着监测仪,仪器规律地发出滴答声响。这里是医院。
他挣扎着想下床,踉跄着差点摔倒,只好躺回病床,按下床头的呼叫铃。
夜班护士苏淑勤看见10床的呼叫灯亮起,心里微微一紧,拿起推车走向病房。她轻轻推开门,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小夜灯。
“是护士吗?”沙哑干涩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
苏淑勤一愣:“陈先生,您醒了?”
“这里是哪里?”
“朝阳市第一人民医院。”
陈江反复默念这个名字,记忆里根本不存在这座城市,不存在小镇,不存在阿满。
“您先好好休息,天亮医生会来查房做检查,我们会通知您的家属。”
家属。
这两个词让他茫然。
第二天清晨,天光还未铺满病房,查房的队伍已经抵达。
苏淑勤换下的病号服还残留着消毒水的味道,陈江僵硬地靠在床头,指尖攥紧床单。一群医生围在病床四周,目光落在他身上,他下意识往后缩,后背抵住冰凉的床栏。
“陈江,二十六岁,消防员。执行救火任务时成功救出被困人员,撤离不及时,在密闭火场吸入大量浓烟二氧化碳缺氧昏迷,同时被坠落建材击中头部,重型颅脑损伤,昏迷将近四个月。”主治医生快速翻过病历,“凌晨护士发现他苏醒,生命体征暂时平稳。”
“抬手我看看。”头发花白的主任拿出手电。
那一双曾经雕刻出鲜活木雕的手,此刻控制不住微微发抖。
“用力握一下。”
主任检查完瞳孔,轻声提问:“你叫什么?这里是哪里?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我叫陈江,朝阳市第一人民医院。”说到最后一个问题,他顿住了。他脑海里只有宁静的小镇、木雕与炉火,现实火场的记忆一片空白。
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光滑,平整。那道陪伴了他二十多年的烫伤疤痕,消失得无影无踪。
“创伤后选择性失忆,大脑为了自我保护,构建出了一段全新的幻境记忆,属于昏迷期间产生的代偿性梦境。后续慢慢康复,记忆有恢复的可能。”主任提笔在病历上写下医嘱,“先转到康复科做肢体训练,安排CT和脑电图复查。”
“医生,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能醒过来已经是万幸,不要着急。”
一行人离开病房,只剩下陈江独自望着天花板。小镇、阿满、秦阿婆、早餐店老板娘……那些鲜活温暖的面孔不断在脑海里盘旋,无比真实。
下午换班,趁着护士站关门的间隙,他一把拔掉手背上的留置针,扶着墙壁慢慢站起身。双腿止不住发抖,他咬着牙,贴着墙根,一步步挪向电梯。
导诊台告诉他住院押金余额充足,是消防大队和被他救下的家庭一起预缴的费用。他拿起出院同意书,在「自动出院,后果自负」一行字下面,一笔一划签下自己的名字。
推开医院大门的瞬间,耀眼的阳光扑面而来。他眯起双眼,站在高高的台阶上,脚步摇晃,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却一步也没有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