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子看见灶台前的方琳,愣住了。府里人都知道,七姑娘是病秧子,成日躺着,连门都不大出。
如今她系着围裙,握着锅铲,颠勺颠得锅里的菜直翻跟头。
“七姑娘还会这个?”婆子脚下一绊,扶住门框。
方琳没回头,手腕一沉,菜又翻了个身。
“顺手。”
婆子张着嘴,在门口站了三息,退了出去。廊下传来她压着嗓子的声音:“我的天爷,七姑娘那锅使的,比灶上老张还利索……”
后头那句“回头我得跟老张说一声”也跟着飘了进来。
方琳听着那脚步远了,把菜盛进盘里。第一盘能入口的菜,出锅了。
她夹起一筷子,嚼了嚼。咸淡正好,火候也好。
这锅真是炒菜用的?她心里记下一笔,又夹了一筷子。谁说魔尊不能当厨娘?这锅炒的菜,比上头的御膳还香。
锅是好锅。菜是好菜。她放下筷子,看了看窗外,日头偏西,一个晌午就这么过去了。
她活动了两下胳膊,肩膀酸得厉害。这具身子病着,端半天锅,比端三千年剑还累。
入夜,小翠把灯添满,又拨了拨灯芯,掩上门走了。院里静下来,只剩虫鸣。
方琳靠床沿坐下,肩头又酸又僵,抬抬手都费劲。
端了一下午锅,胳膊沉得拖不动。那股子发紧,一到夜里就准时来报到,比打更还准。
她按了按肩窝,想起灶台上那口锅。白天一碰就发热,跟揣了个暖水袋似的。
她想了想,还是下了床,去灶房把那口玄铁釜抱回来。锅已经凉透了,黑沉沉的,抱着压手。
她坐到窗下,把手掌贴上锅底。没想着催动什么。
心口那阵发紧先动了。一道乱窜的暖意,顺着手臂,落进锅底。
暖意过处,那块堵着的地方,被一只手慢慢捋顺了。
锅底慢慢热起来,贴着她的掌心,热得正好。
发紧的地方,松了。
方琳愣住。手还贴在锅底,热意一波一波涌上来。那块空处,半天没合上。她低头看锅,又看自己的手,看了两遍,才敢信。
那丝让她心悸了一路的漏网之气,全被这口锅收走了。
白天她喂它一口,它哼一声。夜里她什么都没干,它倒自己收起来了。
她收回手,又贴上去。灵力不再涌了,锅底的余温还在。
锅底还热着。她找了块布垫着,把锅敷在肩膀上。热意隔着布渗进来,酸僵的肩颈一点一点化开,舒服得她眯了眯眼。
这滋味,比当年洞府里那口灵泉泡着还解乏。
她闭着眼,心里骂了一句。亲娘藏了三层的宝贝,是口会发热的锅?
骂完了,她又往锅上靠了靠。真香。烫过的铁皮,比小翠的汤婆子受用多了。
她盘算起来。这锅能收灵力,能发热,还能炒菜,一锅三用。白天炒菜,夜里焐肩,存下的灵力攒着,往后兴许有用。
往后煎个蛋,兴许还得先喂它一口。伺候祖宗似的。
只是不知道,这口气收走了,往后还会不会长回来。
锅慢慢凉了,她舍不得撒手。搂着锅沿,把脸贴上去,铁皮贴着腮,凉丝丝的,倒也踏实。
她抱着锅躺回床上。锅底那点余温早没了,她也没松手。
这口锅,是她眼下唯一一桩没花银子、没费口舌就得的家当。
借着窗外的月光,她看清锅沿上有一道极细的黑纹,从锅沿一路蔓延到锅底,没进符文里。
细得邪性。她盯着那道黑纹看了两息,没说什么,把锅沿搂得更紧了些。
从明儿起,府里大概要传“七姑娘抱着锅睡觉”了。总比传“七姑娘跟锅说话”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