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楼林立,华灯初上,路怒症的喇叭声此起彼伏。血红色的溪流依旧匍匐在高楼的脚下,在九曲回转的通路中流淌着,比蚁穴还要拥挤。
“你看到了什么?”他强行将我的脸掰向窗外。
“排名,无数的排名在移动。有的快有的慢。”
“还有呢?”
“灯光,光污染。”
“多说一点,告诉我你的感想,骂街也行!”
“这里真恶心。”
“好,接着骂!”
我哑口无言,确实没有什么东西值得我描述或感叹。入夜之后,城市只允许灯光、排名和噪音存在,除此之外什么都隐藏在包罗万象的黑暗中了。
“你好好看看,他们奔波的意义在哪里呢?”
“我不知道!”
他扶额长叹。修复我的灵魂无疑是一个任重而道远任务。我眺望着对面的高楼。每一个亮着灯的窗口都如屏幕一样,放映着几家欢喜几家愁。
“啊,我看到了,有一只蝙蝠在兜圈子。”
我脑中接下来的句子,“它带走了我的一半灵魂。”真是怪异。如果说出来,他肯定会嘲笑我的。
“很好,很好。然后呢?”他的眉眼将要愁出泪,嘴角却咬着牙地上扬着。我看得出来。要是精神疗愈师也要无力回天地大哭,那便是告诉我,我彻底没有救了。
“究竟有什么好看的?让我玩会手机歇歇吧。”
他背对着我,深深地呼吸,却抚不平肩膀的颤抖。
“我不着急治。你别这么动气啊……”
晚风鼓动着猩红的窗帘。99。99%,在夜空中熠熠生辉,如同血染的王冠,镶嵌着零零碎碎的光点……
我连忙将窗户紧闭,窗帘合上。严丝合密的红重新将我们两个包裹,安乐乡此时才是牢不可破的。
“懦夫。”只听到他轻轻骂了一句,便摔门而去。
晚饭,玩手机,吞安眠药便会传送到次日清晨。我在他眼里是行尸走肉,这也没关系了。即使转眼就要养活成群的孙子孙女又何妨,不也是挺幸福的吗?
新世纪杀手的日记摘抄第七章
杀害傲骨司定员工二十人。
科学家为他们为祸社会的发明付出了代价。不毁灭傲骨司定,我就无法拯救你们。
精致的仪器、通透的廊室,散发着精英主义的气息,和消毒水味道无异。忽而太阳与黄金的颜色爆裂、翻涌,迷人的色彩转眼被封印在灰黑中。推倒一座高塔,总比踢翻一角矮坟更痛快。
我游荡在它枯黑的骨架中,斩草除根。昨天没能尝到的血腥,今天全都在这里流干净了。
愤恨永无宁日,愈演愈烈,如蠹虫啃噬我的五脏六腑。但我知道……这不及你所遭折磨的千分之一。
你是一个如此善良的人,为了我,不惜让世界染成赤红。每一个午夜,我都听见你凌乱的鼾声,还有那些生死离别的梦话,心里便和你一同为噩梦而痛哭。如果我当初没有反抗,是不是也会变成你这样子?不知你为了体面的日子,承受了多少削足适履的痛楚……
可你越是忍辱负重,他们的鞭子便越是凌冽!莫要伤心了,我发誓要杀光这些让你流泪的猪狗,我要为你杀出一片新天新地!
宇宙荒诞不已,亘古的无序和偶然堆积成你和我。地平论被推翻了,日心说被推翻了,沧海桑田,兴衰更迭,价值倾覆,没有什么是永恒的。看似厚重的大地也随时会轰然坍塌。即使这样,我也要紧紧抓住你的手,你是支撑我存在的唯一锚点,我的宇宙正在围绕着你飞速旋转。
我是杀人犯,我爱你,注定是大逆不道的。我们命中无缘,情来情去终究大梦一场。你将来一定会出于职业道德去恨我。所幸我还能趁着最后的时光,为你燃尽生命。
顺带一提,我在傲骨司定总部的地牢里发现了一位贵客。那正是上个月在新闻上万众瞩目的海归科学家付洱泰。想必他是受了同事的排挤、领导的迫害,才沦落至此的。我来的时候,他正在墙上写血书呢。
同病相怜的我把他放了出来。我如实告诉他我杀了你的20个同事。
他毫不介意,而且慷慨地告诉我人生价值排名榜不过是地狱降临的前奏。真正的重头戏,是几年后的“人机杂交”。
“我是人机发明者之一,本想用我的发明去消灭贪官,但陶愿名却用暴力手段逼我把专利给了他的公司,成为压迫的帮凶。他们打算把穷人改造成无自由的机械人,人生排名榜,呵,不过是帮他们筛选改造的优先级罢了。”
“一旦排名榜的数字停止更新,便是人机杂交开始正式推行之日,排名越靠后,便越先被清洗。”
“不要以为陶愿名大发慈悲给了你们翻越阶级的奋斗时间,他只不过是想预留几年给我改进人机脑控技术罢了。你的排名太危险,如果不杀死那罪恶的渊薮,你便会……”
“我已老了,无能反抗了,你可以随意处置我这恶魔的帮凶。但是同志,我恳求你,要将陶愿名连我一同打入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