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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诗篇（第1页）

新世纪杀手的日记摘抄第八章

刺杀傲骨司定CEO陶愿名，未遂。

人机杂交新闻发布会是他的现身之地。好心的付洱泰将傲骨司定通行证借给了我。会场宾客如云，觥筹交错。我混迹在这群精英之中，只需要和他们做出相同的动作，嘴唇一合一闭。光鲜亮丽的衣装掩盖了内容物的丑恶。倘若我们回归裸猿，还能分辨出哪个是国王，哪个是总统呢？

安保人员雄赳赳地过来了，跟谁都盘问几句。我便假装既不懂中文也不懂英语，随便丢给他几个无意义的音节，伴之热情的手势和友善的大笑。翻译员一头雾水，他的领导却大度地挥了挥手示意我过关——壮哉我大天朝八方朝贡，就连操一口鸟语的蛮人记者都千里来访！

我的话筒里藏着一根毒针，话筒后连着一根长杆，待到傲骨司定CEO粉墨登场，便找准机会向他刺去。我必须、一定、绝对要杀了他。正是他缔造的社会，造就了无数拜金势利的女人，无数庸琐懦弱的男人，无数久坐书斋的孩童，无数偃苗助长的父母。这些俗人，我是杀不完的，那就从源头开始正本清源！

细微的银针将要撼动国运，山陵崩塌近在眼前。荆轲、达米安、苏菲亚和山上彻也，保佑我吧！我踏着一阵飘飘然的颤栗，仿佛行走在仙界云端。只要话筒内的死神刺入敌人体内，哪怕是擦破皮肤，我便能拯救包括你在内的14亿人……

静候贵人登场是一场煎熬，不妨插入一个故事：很久很久以前，某无期徒刑犯为了早日解脱，用刀片割开狱友的喉咙，最终如愿迎来死刑。在执行的那一刻，他是凌驾在国家机器之上，号令公共权力满足匹夫寻死的愿望的。无疑，他是超人。

那些庸琐的日子曾几何时也让我厌烦，而自殉却只会被误解为脆弱的懦夫。在偷生和涅槃之间，我追求一个超人的死，一个激昂的死，一个抗争中的死。于是，我割开无数人的喉咙，只为我将来也被一刀夺命，我烧毁无数人的家园，只为我将来也被绑在火刑架上。

我从不歌颂宇宙奥秘。如果有造物主，他一定是一尊丢三落四、没心没肺、荒谬无理的大能，如厕时拉出一泡宇宙。星系的形状与马桶冲水的涡旋十分接近，这是一个力证。

无意义，恒无常。可是那虚无中反而诞生出来“有”，混沌中熵减逆流而上。我终于找到了宇宙的意义，在那遍地赤红的地方，在那众生平等的地方，在你的身旁。

殿堂里红地毯无止境地延展着，我一定要偷一卷铺进家里。倒计时开始了，记者们如同鸡鹅一样挤在红线的后面。我推挤着终于来到了讲台之前第一排，也算体验了一把凡人做什么都要挤破头的竞争心。

“抱歉，家父身体抱恙，今天由我来代替他发言。我代表傲骨司定和祖国，对各位来宾表示热烈的欢迎……”

秩序女神迈着稳健有力的步伐上了台，如一把破开混沌的利斧，每一步都踏出理性的脆响。刺杀计划在那一刻破碎又重组。反正傲骨司定的江山将来也是她继承，杀她作为代替未尝不可。

“人机杂交，是傲骨司定公司推出的社会福利工程，旨在救济穷困，弘扬正能量。而人生排名榜是人机杂交的必要前置工程……”

我举着操纵杆，越伸越长，越伸越长，如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却始终伸不到她的脚边。西服里闷满了汗水，可惜了付洱泰借给我的衣装。

“排名给予了普通人翻越阶级、取得进步的动力。据统计，人生排名发布的一个月内，80%的国人都取得过排名的提升，这无疑是我国社会公平正义的体现。

而人机杂交则是进一步保障排名落后人口的兜底措施，能一劳永逸解决贫困的痼疾。我们承诺，严格参考人生价值的排名，优先从最困难者开始帮扶……”

一句我听不懂的洋文打断了中文语言艺术，来自我身后那名耿直的外国记者。翻译员忠实地消化反刍：

“既然你们想要公平，为什么不直接平均贫富？”

秩序女神微笑着沉默了一秒，脉脉目光俯视着人群。流光溢彩的假面，不会为小小的诘难出现一丝裂痕。

“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她代表傲骨司定站在这里，她的背后是恩重如山的祖国。那根毒针在聚光灯下化作一星希望。

“如果河床没有高低落差，如果没有社会分化和竞争，那么国家经济的长河，便会成为一滩死水。竞争能够潜移默化地调节经济和社会的秩序，竞争是人们追求幸福生活的第一动力，人民的富足才是真正的公正所在。‘阶级分化’乃是竞争的前提，万万不可抹平……”

金发碧眼的记者哑口无言了。

“现在，还有哪位要提问？”

他的沉默换来了更多人的沸腾。为了合群，我学着他们的模样高高举起手，装出饱含期待的目光，却和近在咫尺的她来了个四目相对！

“好，有请第一排穿灰色西装的记者提问。”

忽然我成了那个万众瞩目的对象。她笑眯眯地向我做了个“请”的手势。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当初真不该挤到如此接近太阳的位置。

“噢噢，是那个南太平洋小岛国土著记者啊……”人群中传来低声细语。

我开始大声朗诵着那门毫无章法的语言，每一个音节都是随机分配，停顿与否完全看我意愿。没一人能抓住这语流的意义，只好为混沌的诗篇腾出更多静寂。就连我的母语都没能让我讲得如此酣畅。呵，如果我乐意，可以滔滔不绝直到世界末日。也只有这门卡俄斯的语言，能一针见血地言说宇宙本质的荒诞。

翻译员霎时面色铁青，缓缓地推了一下眼镜。他一定不敢承认，身为专家的自己不识这门外星语。不过，他下一秒立即做出了无愧于傲骨司定颜面的对策——蒙。

“陶部长，请问人机杂交的技术原理是什么？它会不会存在伦理风险？推行人机杂交后，中国经济会迎来哪些变局？”

我的语言，秩序女神听不懂，翻译听不懂，漫山遍野的记者们、文质彬彬的科研精英们、大腹便便的领导们更是一头雾水。无一人能揭穿翻译错误！所以翻译员便有底气为混沌诗篇随机赋予含义。

当然，他蒙的问题都是提前准备好答案的那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