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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后厨尘劳（第1页）

天还没有完全亮透，灰蒙蒙的天色笼罩着整片小区，天边仅仅浮起一丝极淡的白光，床头的闹钟便准时嗡嗡地震动起来。沉闷的震动声穿透寂静的房间，一下一下敲在昏沉的意识上，硬生生将我从浅淡的睡眠当中拽了出来。厚重的睡意依旧沉甸甸淤积在脑海之中，眼皮沉重得几乎睁不开，我费力挣扎着从床上坐起身，每挪动一寸身子，浑身的骨头都泛着一阵熟悉的酸胀酸痛。

这些日子我从来没有睡过一个完整踏实的觉。夜里屋子里总是时不时传来细碎轻响，有时是玄奇在客厅踱步，爪子轻轻摩擦地板；有时是阳台的布偶翻身挪动，或是一声极轻的呜咽顺着纱门飘进屋内。除去两只猫咪细微的动静，许许多多心事也盘旋在我的脑海：两只猫什么时候才能放下隔阂，布偶的主人会不会某一天突然找来，往后生活的开销与压力一桩桩一件件，都在夜深人静之时悄悄翻涌。无数思虑缠在心头，每一夜都是浅浅入眠，稍微一点动静便能立刻惊醒。

我在床边静坐片刻，等着昏沉的头脑稍稍清醒，才掀开被子站起身。走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冰凉的清水扑在脸上，驱散了残留大半的困意。简单洗漱完毕之后，我快步走到客厅，先照料家中两个小生命。弯腰将两只食碗清空，重新添上新鲜的猫粮，水盆里倒掉隔夜的凉水，换上干净澄澈的清水。我伸手轻轻摇晃了一下纱门，确认卡扣牢牢扣紧没有松动，又逐扇检查所有窗户，锁扣全部闭合严实，没有一丝缝隙可以让猫咪钻出去。做完这所有检查，我才抓过椅背上的外套披在肩上，关好家门，快步下楼。

清晨的街道还浸在黎明的寒凉之中，路边草丛上铺满薄薄一层露水，湿润的冷风迎面吹在脸颊，钻进衣领，激起皮肤上一阵细碎的寒意。我跨上电动车，拧动油门朝着酒店的方向驶去。空旷的街道上只有寥寥几个早起赶路的行人，路灯还没有完全熄灭，昏黄的光一路向后退去。我迎着晨风向前行驶，心里已经提前做好准备，清楚接下来一整天，又将是被烟火、油污与无尽劳作填满的一天。后厨的日子，向来都是滚烫烟火与满身劳累紧紧交织在一起，日复一日，没有多少变化。

一踏入后厨大门，扑面而来的喧嚣瞬间便将我整个包裹。巨大的抽油烟机一刻不停地轰鸣作响，厚重的油烟在空气当中缓缓飘荡。一口口铁锅架在灶眼之上，被烈火烧得滚烫通红，火苗舔舐着锅底。锅铲狠狠撞击铁锅，叮叮当当的脆响连绵不绝，一声接着一声回荡在偌大的后厨。我的双手迅速进入熟悉的节奏，备菜、改刀、清洗食材、腌制调味、颠锅翻炒，一道工序紧接着下一道工序，一环扣着一环，手上的动作一刻都不能够停歇。

滚烫的热浪自灶台迎面扑面而来，一阵阵灼人的温度烘烤着我的脸颊与前胸。细密的汗水很快便从鬓角、额头源源不断地渗了出来，顺着脸颊两侧缓缓向下流淌。内层的衣衫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后背与肩头；灶火的热气不停蒸腾，没过多久汗水又被烘得半干，反反复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衣服上慢慢浸上一层淡淡的油烟气息。

身边的同事来来往往穿梭不停，托盘碰撞的声响、互相说笑闲谈的话音、前台服务员急促报菜名的喊声交织在一起，嘈杂的人声填满后厨里的每一寸空间。我长时间直直站在灶台之前，双脚钉在瓷砖地面，几个小时不曾有机会坐下片刻。往日落下的腰腿酸痛旧疾再一次发作，双腿酸胀麻木，腰腹沉甸甸地发僵，肩膀像是压上了一块无形的重物，每一次抬手颠锅，肩膀都传来一阵疲惫的钝痛。

手上依旧机械地完成着一道道菜品，可我的思绪却常常不受控制地飘向远处，飘回那一间小小的家里。我不知道此刻的玄奇正在做些什么，会不会又缓步走到纱门附近，停下脚步，隔着细密的网格安静望向阳台一侧；不知道阳台那只长毛的布偶，是不是又开始焦躁地来回踱步，还是已经安静趴下，闭着眼睛小憩。无数细碎的画面在脑海当中来回浮现，两种猜想在心底交替出现，一会儿想象它们遥遥对视，一会儿又想着两个生灵各自安静蜷在角落沉沉睡去。

思绪也总会不由自主落到那桩悬而未决的心事上。布偶来到家中已经不少时日，可它的原主人至今都没有现身。我一次次回想小区公告栏、业主群里那些消息，依旧没有半点寻猫启事的踪迹。若是就这样一直找不到它的主人，往后漫长的日子里，难道就要永远依靠这一道纱门，将两只猫咪分隔在客厅与阳台两处生活吗？可我心底也清楚，这样长久隔离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猫咪需要自由活动的空间，它们总要有直面彼此的那一天，只是我不知道那个时刻究竟该何时到来，又该以什么样稳妥的方式开启。

忙碌喧嚣的午市终于缓缓落下帷幕。后厨暂时褪去了大半的繁忙，灶火大半熄灭，喧闹声减弱了许多。我拖着酸胀疲惫的身子走到墙角，后背轻轻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着粗气，难得拥有片刻能够停下手脚的休憩时间。周围依旧烟气缭绕，零星还有同事收拾厨具、清洗餐盘的声响，周遭所有景象，全都是烟火俗世最真实的忙碌模样。

这份日复一日谋生的劳作，几乎耗光了我白天大半的精力，汗水与疲惫堆满了躯体。可无论身体有多劳累，我的心底始终牵念着远方那一方小小的屋子，牵挂着屋内等待我的两个生灵。短暂休息过后，我又要收拾精神，投入到晚市新一轮的忙碌当中。

等到晚市所有菜品全部收尾，客人尽数散去，后厨打扫收拾完毕，天色早已彻底沉落，夜幕笼罩了整座城市。我满身浓郁的油烟气味，疲惫完完全全浸透四肢百骸，拖着酸痛的身子走出酒店大门。晚风拂过疲惫的肩膀，我再一次骑上电动车，匆匆踏上回家的路。我清楚地知道，那一间亮着微光的小屋里面，正有两个小小的生命，安静地等着我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