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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夜半猫啼（第1页）

躺在床上，睡意全然消散。

连日奔走带来的倦意明明沉甸甸压在四肢，可只要脑袋挨到枕头，所有困意便如同潮水一般飞速退去，一丝睡意都留不住。

屋子里安安静静，只剩下墙上挂钟的秒针滴答滴答不停走动，均匀缓慢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一声一声敲在心上，每一下都敲得人心神不宁。

窗外的路灯穿过厚重窗帘的缝隙，漏进一缕稀薄昏黄的光，斜斜落在地板之上，拉出一道细长、晃动不定的影子。

房间里所有物件都安静地伫立在原地，沙发、猫碗、阳台的纱窗，一切都还是熟悉的模样，偏偏少了那个在屋内穿梭跑动的黑色身影，这份安静就变成了一种难熬的空旷。

身体是疲惫的，腰腿酸胀的痛感还没有褪去，白天在后厨长时间站立、夜里数个小时爬楼奔走的酸痛依旧扎根在肌肉深处，喉咙干涩发紧，每一次吞咽都带着淡淡的刺痛。

可脑子却格外清醒，万千思绪在脑海之中不停盘旋，满脑子全是玄奇。我不知道此刻它躲在哪一处冰冷的角落，是不是正缩起身子，把脑袋埋进毛茸茸的胸膛抵御深夜的寒气；

不知道它有没有找到一处能够挡风避雨的藏身之地；不知道它会不会被野猫、野狗惊扰，会不会害怕外面无边无际、陌生恐怖的夜色。

往日里它总会跳上床沿，蜷在我的脚边睡觉，温热柔软的皮毛贴着我的脚踝，呼吸轻轻拂过被褥。如今床沿空空荡荡，那一份熟悉的暖意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被褥残留着一丝淡淡的猫毛香气，不断勾起我的牵挂与自责。

我辗转反侧，一次次翻身，被褥被我翻得凌乱不堪。每一回轻轻闭上眼睛，脑海之中浮现出来的，全都是前两次找到它时的画面：它孤零零缩在楼顶冰冷的水泥角落，浑身毛发被夜风打湿，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一双圆圆的眼睛满是惶恐不安，微弱地叫着寻求依靠。那些画面一遍又一遍在脑海回放，每回想一次，心口便不由得收紧一分。我忍不住反复回想今夜搜寻路上的每一处灌木丛、每一道天台铁门、每一辆停靠的汽车底盘。

总疑心自己是不是漏掉了某个隐蔽的缝隙，是不是刚刚与它擦肩而过，却阴差阳错没能相见。无数个细碎的假设在心底生根，愧疚感如同细密的藤蔓，一圈一圈缠绕着心脏。

不知道熬了多久，时钟的时针缓缓向下偏移，大概已经临近后半夜。整个小区彻底沉入沉睡，远处零星几扇亮着灯光的窗户也逐一熄灭。

连晚归行人的脚步声、汽车驶过路面的声响都彻底消失，天地间只剩下晚风缓缓拂过楼宇。我半侧着身子，意识已经开始变得迷迷糊糊，仿佛就要坠入浅眠，紧绷了整整一夜的神经稍稍松弛下来。

就在这个瞬间，一阵微弱的猫叫声，隔着窗户，隐隐从楼道那一边传了过来。

那声音并不响亮，轻飘飘的，断断续续，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哀戚，一声弱于一声，穿透深夜厚重的寂静，悄无声息钻进屋内，直直落进我的耳朵里。

一开始我甚至疑心这只是自己太过思念而产生的幻听，是大脑在疲惫之中编织出来的假象。我屏住呼吸，一动不动，静静等着，不敢随意挪动分毫，生怕一点轻微的动静，就驱散了这转瞬即逝的声响。

下一秒，那呜咽般的叫声再次响起。

我浑身猛地一僵，瞬间从半睡的状态惊醒，心脏骤然砰砰狂跳，重重撞击着胸腔，震得我胸口都微微发麻。一瞬间所有疲惫、所有麻木尽数消散，血液仿佛骤然加速涌向四肢。

是玄奇？

这个念头第一个闯进脑海，巨大的惊喜瞬间席卷了我的全身。我几乎是从床上弹坐起来，慌乱之中鞋子都来不及穿稳，一只脚踩进拖鞋，另一只赤着，便急急忙忙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快步冲到门边。

冰冷的地砖贴着赤裸的脚底，一股寒意顺着脚掌向上蔓延，可我已经全然顾不上这份寒冷，所有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门外的楼道。

我把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的木门门板上，屏住全部呼吸，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刻意压下去，一字一句、一丝一毫地仔细去听门外的动静。楼道此刻安静得可怕，没有脚步声，没有人语，只有寂静在缓缓流淌。

片刻之后，又一声猫叫缓缓响起，确确实实就在楼道外面，距离并不算远，仿佛就在自家这一层的走廊之中。

巨大的喜悦一瞬间涌了上来，先前整夜搜寻的疲惫、绝望、焦虑仿佛一扫而空，连日压在心头的巨石好像就要在此刻落地。我的手立刻握住门锁把手，指尖因为激动微微发烫，可就在我想要直接拧开把手开门的那一刻，心里又多了一层沉甸甸的顾虑。

万一是别的流浪猫呢？

又或者，真的是玄奇，可它此刻已经受尽惊吓，我若是贸然猛地把门拉开，巨大的动静会不会再次刺激到它，让它受惊转身奔逃，再次消失在漆黑的楼道深处。如果那样，我恐怕再也没有这么近找到它的机会。

我不敢直接猛地把门拉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压下心中迫切相见的冲动。

先稍稍转动锁芯，把门推开一道窄窄的缝隙，仅仅只够一只眼睛向外窥探。

楼道的声控灯长久没有脚步声的刺激，是一片彻底的黑暗。漆黑的长廊向两侧无限延伸，什么都看不清，只有楼道窗户透进来极淡的夜色轮廓。

那呜咽一般的猫鸣，还在断断续续地继续，可视线穿过狭窄的门缝，并没有看见那一团熟悉乌黑的身影。我的目光急切地扫过台阶转角、消防箱旁边、各家住户的门口，每一处能够藏身的位置全部扫了一遍，却一无所获。

就在我攥紧门把手，准备再推开一点大门出去看个究竟的时候，那猫叫声，又近了几分。

声音一点点飘向房门，仿佛正慢慢朝着我的方向走来。可越是听得清晰，心底那一丝疑惑便越是浓重。

只是那音色，细细软软，音调纤细偏高，听上去，并不太像玄奇。

玄奇的叫声浑厚沉稳一些，带着英短独有的沙哑质感，而门外这一声声啼鸣，稚嫩轻柔，像是一只年纪尚小的小猫发出的呼唤。

喜悦稍稍褪去，一层疑惑缓缓笼罩心头。我停住了即将推开大门的手，静静伏在门缝边，继续倾听着黑暗楼道里，那一声接一声、不知来自何方的夜半猫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