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黄昏落得越来越早。
白日残留的那一点暖意,消失得格外迅速。天边铺展开一层厚重昏黄的霞光,沉沉压在成片居民楼错落的楼顶上,把一栋栋楼房的轮廓晕染得朦胧模糊。
萧瑟的秋风穿过多栋楼宇之间的空隙呼啸而过,卷着道路两旁枯黄的梧桐碎叶,在楼下水泥路面打着旋,叶子互相摩擦,发出细碎沙沙的声响。
空气中裹挟着深秋独有的凉意,没有寒冬那种凛冽刺骨,可吹在裸露的皮肤上,依旧透着一股钻骨头的薄寒,稍微站得久一点,指尖就会慢慢泛起凉意。
整条小区道路上,往来的大多是下班回家的人流。骑着电动车匆匆赶路的住户,车筐里放着刚买回来的蔬菜,行色匆匆往自家楼栋赶;
接孩子放学的家长牵着小孩,小孩子手里攥着零食,边走边低声说着学校里发生的琐事;还有饭后准备出门散步的老人,慢悠悠踱着步子。
形形色色的人零零散散擦肩而过,人间烟火的喧嚣短暂弥漫在小区街巷。暮色一重一重往下压,天边的霞光一点点褪去色彩,从暖黄转为灰蓝,用不了多久,整片小区就会彻底沉入无边的夜色之中。
我结束了一整天在后厨的劳作,浑身都浸着一层挥散不去的油烟味道。那是无数菜肴爆炒、煎炸积攒下来的气息,牢牢吸附在工作服的布料上,钻进袖口、衣领,就连头发丝上都缠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烟火油气。
就算下班已经换下工装,换上自己日常穿的秋衣,身上依旧残留淡淡的油烟气,这种味道渗透布料,不是回家随便冲洗两下就能够一次性洗干净的。
长时间站灶台带来的疲惫,顺着骨头缝一点点往外冒,两个肩膀持续发酸僵硬,那是常年颠锅落下的劳损,每到下班时分酸胀感就格外明显,腰腹和腰腿一阵阵发胀发沉,双脚站得久了,脚底也传来隐隐的钝痛。
在大酒店后厨上班,早出晚归早已是常态。从中午一直忙到傍晚,十几个小时站立,不停备菜、改刀、颠锅翻炒、调味出锅,收拾灶台、刷洗成堆的锅具厨具。
后厨里面永远没有片刻清闲,大功率抽油烟机整日嗡嗡轰鸣,铁锅与铁铲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传菜员来回奔跑呼喊,前厅客人的需求不断传递进来,同事之间说话也要抬高音量才能互相听见。
滚烫的灶台烤得人半边身体发烫,汗水一层一层浸透贴身的衣服,顺着后背、额角不停往下淌,忙起来的时候,连坐下来喝一口温水的空闲都少得可怜。
有时候一桌宴席扎堆过来,手上的活一件叠着一件,手上菜刀锅铲不停轮换,脑子里还要记清楚每一桌菜品的特殊要求。这种高强度的劳作,日复一日重复,已经完完全全成为了我的生活常态。
我手里拎着一只薄薄的买菜塑料袋,袋子里面简简单单装着一点晚上要吃的青菜,几颗青椒,一小把面条,没有丰盛的食材。奔波劳碌的日子,每天耗光全部力气,晚饭只求简单饱腹,没有多余精力精心烹制大餐。拖着满身的疲惫,胳膊肩膀沉甸甸的,我缓步踏上单元楼的水泥楼梯。
老旧小区没有电梯,只能一步一步向上攀爬。楼道里面光线昏暗,声控灯随着我的脚步一步一亮,昏黄的灯泡散发出柔和却微弱的光线,照亮四周斑驳发黄的墙面。
墙面上还残留着过去张贴小广告撕除之后留下的斑驳痕迹,一层叠着一层,胶水干硬之后留下一块块难看印子,墙角缝隙积着薄薄一层灰尘,偶尔还能看见几片被风吹进来的干枯落叶。楼道通风不算好,混杂着楼道特有的淡淡的潮湿气味。
每向上走一层,楼下街道传来的人声、电动车的嗡鸣就淡上一分。
热闹喧嚣全部留在酒店后厨,留在楼下街道。越一步步靠近家门,周遭的世界就一点点安静下来。耳朵慢慢习惯这种沉寂,心里却没有得到彻底放松,沉甸甸揣着一份放不下的念想。在外谋生,日复一日熬着辛苦,支撑我赶路回家的,除了生活本身,还有家里那只等待我的小猫。
心里还记挂着,家里还有玄奇在等我回去。
玄奇是一只黑色英短,一身皮毛乌黑油亮,在灯光底下会泛出一层细腻的光泽,模样敦实可爱,脸蛋圆圆的,性格活泼又黏人,算下来,眼下快要满一岁。
平日里我在外辛苦谋生,大半时间都耗在后厨,大部分的白天,整套房子里面,都是玄奇独自守在这套房子里面。它会趴在窗台看楼下行人,会抱着玩具独自打滚消磨漫长白昼。
每天下班赶路回家,一想到开门就会有小猫迎上来,温热小小的身子靠近我,多多少少,能够冲淡一身劳作带来的疲惫,消解掉后厨一整天积攒下来的烦躁。
一层、两层、三层,脚步声在封闭楼道里来回回荡。终于爬完这一段楼梯,我站在家门口,指尖摸索出兜里的钥匙,金属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
“咔哒。”
锁芯弹开的声响在安静楼道格外清晰,家门被我缓缓向内推开。
一股冷清沉闷的空气迎面扑了出来。
往日这个时间点,只要门刚推开一道缝隙,就会有一团漆黑灵动的小身影,踩着脚垫哒哒哒哒快步跑过来,柔软的身子不停蹭着我的裤腿,软糯细碎的喵喵叫声此起彼伏,热热闹闹迎接我下班归来。
开门第一眼,总能看见它仰起的小黑脸,一双圆眼睛亮晶晶望着我,尾巴高高竖起来不停摇晃。有时候性子急,还会两只前爪扒住我的裤管往上蹭。
可是今天,什么都没有。
玄关空空荡荡,脚垫上面安安静静,没有小猫跑动的响动。整间屋子安安静静,四下听不见半分猫叫,连爪子扒拉猫抓板、蹭家具的细微声响,全部消失不见。屋子安静得过分,安静到能听见窗外秋风刮过玻璃的微弱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