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那种贴着耳膜震颤的机械嗡鸣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病态的死寂。陈默紧绷的背部肌肉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垮下来,但他并没有立刻松懈,而是保持着一种半蹲的蓄势姿态,视线像雷达一样扫过灰蒙蒙的天空和远处起伏的废墟轮廓。
直到五分钟后,头顶那片原本凝固的铅灰色云层才真正松动,阳光像是被硬生生撕开的一道口子,稀薄却刺眼地泼洒下来。
应栖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松弛,她长出了一口气,胸腔里那颗刚才狂跳的心脏重新落回了该有的频率。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扳手,指腹再次无意识地摩挲过那个幽蓝色的金属环——那是刚才那场遭遇战留下的唯一实物记录。她深吸了一口混杂着尘土和铁锈味的空气,那种令人作呕的窒息感终于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作为工程师的本能重启。
“那些机械飞鸟……大概率是循着某种高频波段反应来的。”应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语速已经恢复了那种特有的、仿佛在宣读施工报告般的平稳,“那个蓝色矿石是被动触发器,不是诱饵。它们不喜欢这种能量的波动,所以离开时保持了距离。”
陈默点了点头,单膝跪地,从地上抓起一把土撒向空中。灰尘在阳光下静止了一瞬,缓缓落下。“那就好。如果它们想杀人,刚才不会停在半空。我们要赶紧回去,今晚如果风向不对,这批鼠肉——还有带回来的肉罐头,都会坏。”
安置区内部已经是一片忙碌的景象。几个幸存者正在搬运昨天清理出来的物资,苏云手里拿着一块沾了污渍的纱布,正低头擦拭着手术刀的刀刃。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亮光。
“你受伤了?”陈默看了一眼应栖小腿上还在渗血的擦伤。
“没大碍,只是划破了一点表皮,关节扭到了。”应栖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刚才攀爬裂缝留下的抓痕,“陈默,苏云,现在我们需要立刻建立一个专业的脱水与烟熏系统。我有大概六十公斤左右的鼠肉和一些不知名的野兔,加上昨晚翻找物资时找到的几罐尚未开封的午餐肉。按照目前的环境湿度,如果不在二十四小时内进行物理防腐处理,这些物资的腐败速度将是指数级的。”
苏云迅速合上药盒,语气冷静而专业:“脱水会让食物的体积缩小一半,烟熏能提供表面保护层。但如果处理不当,高温脱水会导致蛋白质流失,而低温慢熏虽然好,但时间成本太高。我们需要一个平衡点。”
“那就建一个多层垂直风干架,结合半低温烟熏房。”应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目光落在安置区北侧那个原本堆放废弃轮胎的角落,“那里背风,且靠近一个半封闭的通风口,能形成自然对流。我们只需要动用两根工字钢,几块废旧胶合板,还有几根镀锌水管。”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应栖接管了整个安置区的核心区域。她没有像以前那样只是挥舞手臂喊叫,而是拿出一根粉笔,直接在脏兮兮的水泥地上画出了第一张草图。
“三组主桁架,高度1。8米,跨度2。5米。底层挂肉架,间距15厘米;中层架设烟熏管道,直径10厘米,内置多层筛网。”她蹲在地上,用粉笔头敲击着地面,“工字钢要横着架,不能竖着插,受力点在翼缘最宽的地方。苏云,你需要去医务室找那些干瘪的棉絮,用来填充烟熏管道的缝隙,防止明火直接烧坏肉块。”
“明白。”苏云迅速接话,转身就往里走。
“陈默。”应栖转向那个沉默的背影,“去把那两根从废车场运回来的工字钢抬过来,我在连接处垫上废旧的橡胶轮胎,这样能增加摩擦力,防止钢条滑脱。记住,别直接用蛮力,找好重心,我们要把这就废墟变成一个精密的仪器。”
陈默看了一眼地上的粉笔线条,又看了一眼应栖,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只是默默地走到那堆钢材旁,双手扣住钢梁,沉腰,挺胸,发力。
“起。”
随着一声低沉的闷哼,两根沉达百斤的工字钢被稳稳地吊离地面。陈默的身体因为负重而微微前倾,但他那双被汗水浸透的护目镜后,眼神却亮得惊人。这就是信任,不需要语言,只需要一个眼神。
应栖没有时间去欣赏这充满力量的画面。她带着另外两个留守的幸存者,开始在这个简陋的角落里进行现场施工。她蹲在地面,测量着脚手架的垂直度,用木楔子一点点调整钢架的角度。
“这里不行。”应栖伸手扶住一根摇晃的横梁,用力压了压,“风阻系数太高了。我们在外侧加两层挡板,用硬纸板和旧雨布,高度要低,不能超过1。2米。”
那个幸存者愣了一下:“可是那样透风不好……”
“透风是为了排湿,不是为了让风把肉吹走。”应栖站起身,眼神锐利,“当风速超过3级时,肉表水分蒸发速度会加快,但这会锁住表面的盐分,反而比缓慢脱水更利于保存。我们不仅要建架子,还要根据今天的风向图调整开口方向。”
夕阳西下,安置区里弥漫着一股令人兴奋的烟火气。锯末燃烧的闷烟带着松脂的清香飘散在空气中,那种味道瞬间唤醒了人类味蕾深处对于“温暖”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