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那种贴着耳膜震颤的机械嗡鸣声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病态的死寂,只余下屋檐下雨水汇聚成的断续水滴,敲击在积水坑里,发出单调的“哒、哒”声。陈默紧绷的背部肌肉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垮下来,但他并没有立刻松懈,依然保持着半蹲的蓄势姿态,视线像雷达一样扫过灰蒙蒙的天空和远处起伏的废墟轮廓。
直到头顶那片原本凝固的铅灰色云层才真正松动,稀薄却刺眼的阳光透过尘埃,在满是划痕的金属板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应栖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颗刚才狂跳的心脏重新落回了该有的频率。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沾满油污的扳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金属杆,眼神里那种面对机械飞鸟时的恐惧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工程师特有的、近乎冷酷的计算模式。
“屋顶漏了。”她把扳手扔给陈默,声音低沉,像是在宣读工程报告,“雨水会顺着裂缝渗进来,把地基泡软。”
陈默接住扳手,靠在墙边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眼神落在安置区边缘那片狼藉的泥泞地上。“我们现在能做什么?它已经走了。”
“不管它去哪,只要今晚安全,明天就是新的开始。”应栖转过身,赤脚踩进没过脚踝的淤泥里,那是刚落下的暴雨瞬间冲刷废墟留下的痕迹。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安置区边缘的低洼处,那里正像个漏斗一样吞咽着上游流下来的泥水。“我们需要一条人工排水渠,或者说,一个能将积水导流到地下廊道的系统。”
苏云也走了过来,手里提着一个满是补丁的药箱,虽然神色疲惫,但眼神里透着平静的笃定。“听起来是个重活,但我还有力气。”
“环形沟渠。”应栖伸出双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截面图,“坡度要控制在1:100,过快水流会冲刷沟壁,过慢水流带不走悬浮泥沙。我们需要在这里挖出一条宽六十公分、深八十公分的环状沟槽,并在底部每隔十米设置一个沉淀坑,最后通过这个接口直通地下廊道的溢洪口。”
她伸手指向安置区西侧那堵断裂了一半的老式砖墙,那里有一个黑洞洞的缺口,正不断有浑浊的雨水涌出。“重力是唯一的动力源。只要我们挖得足够深,利用地形的落差,就能把积水送回地底。”
“这就开始?”陈默咬了一口干硬的黑面包,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发出一阵骨骼的脆响。
“就是现在。”
三人立刻投入了工作。
应栖脱掉外衣,只穿着一件被雨水浸透的紧身上衣,显得身形更加消瘦,但脊背却挺得笔直。她手里拿着一根用来校准坡度的长木桩,每挖几铲土,就会停下来校准一次。
“左偏两公分。”她指着沟底的一处凸起,声音不容置疑,“这里的土质是粉砂质亚粘土,承载力极差,继续这样挖下去,十分钟内这个边就会坍塌。”
陈默二话不说,扛起旁边准备好的工字钢,三两下就把沟壁边塌下来的碎土撬开,垫上枯木和碎石加固。“承蒙指教。”
苏云则负责清理那些混在泥土里的生活垃圾和杂物。她动作麻利地将砖头、断瓦和腐烂的植物根茎分开堆放,时不时还要帮应栖递上水和手套。她的手掌在冰冷刺骨的雨水中被冻得通红,指节粗大,动作却始终保持着一种奇异的节奏感。
雨还在下,但雨势比昨晚小了一些。雨水混着汗水流进应栖的眼睛里,刺痛感让她不得不频繁眨眼,但她连擦拭的动作都很少做。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手中的铁铲、地面的坡度和眼前的排水系统图。
随着时间的推移,一条蜿蜒的土沟逐渐在安置区边缘成型。深褐色的泥土层层堆叠在沟边,散发着废墟特有的腐烂气味。
“这里要加挡水坝。”应栖停下手中的活,指着沟渠的一个转弯处,“雨量如果超过预期,水流在这里会形成涡流,把整个沟渠掏空。我们需要用红砖和水泥砂浆——或者直接用石头——砌一道矮墙。”
陈默点了点头,正要转身去搬石头,应栖却突然喊了一声。
“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