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镇的傍晚,永远拖沓又温柔,烟火气裹着初秋的晚风,慢悠悠铺满整条街巷。
夕阳彻底沉进山坳,最后一缕霞光扒着青瓦檐角蹭了蹭,堪堪褪去,镇里的摊贩陆续收摊归家,白日里喧闹嘈杂的人声一点点褪去,只剩家家户户关门落锁的轻响,还有晚风卷着草木沙沙的细碎动静。整条镇子渐渐归于静谧。
镇尾的解忧客栈,白日里络绎不绝的食客早已散尽,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的木桌木椅整齐排布,檐下两盏暖黄灯笼随风轻晃,暖融融的光晕铺满青石庭院,把微凉的秋夜烘得温润舒服。后厨飘出的饭菜香气迟迟不散,红烧肉的醇厚酱香、清炒时蔬的清爽鲜甜、嫩豆腐汤的温润淡香,层层叠叠缠在晚风里,飘出半条街巷。
隔壁的王大妈拎着半袋刚蒸好的玉米,慢悠悠踱过来串门,坐在廊下的石阶上唠了半盏茶的闲话。无非是镇上谁家的瓜果熟了、谁家的孩童调皮捣蛋、秋日天凉要多添衣裳的琐碎日常,临走前还再三叮嘱三人,夜里风寒,别贪凉熬夜,末了又狠狠夸赞了一番祝红的厨艺,说整条落霞镇都找不出第二家这么合胃口的饭菜,才揣着笑意慢悠悠回了家。
小院彻底安静下来,三人各占一隅,各司其事,日子闲散又安稳,平淡得找不出半分波澜。
后厨门口,祝红正慢悠悠收拾收尾。
她褪去了掌厨时利落紧绷的素色围裙,指尖细细擦拭着光洁的灶台,动作规整又细致,半点马虎没有。从前她的厨艺是乱世谋生的依仗,是自保的利器,带着满身紧绷的疏离与戒备;可在这解忧客栈待得久了,灶台温热,人心安稳,她的手艺渐渐回归本心,只剩烹煮三餐的温柔与虔诚。
收拾完最后一处角落,她抬手拂了拂衣袖上的细碎烟火,抬眸望向庭院,清冷的眉眼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柔和。颠沛半生,浮沉半生,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扎根一方小小客栈,日日与柴米油盐为伴,守着寻常烟火,安稳度日。
庭院廊下,晏清随意倚着木柱,半蹲在石阶上一边慢悠悠梳理白日晒干的干枯花瓣,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
【司命这老古板,记账能记出入定的架势,区区几文铜钱,比算天道命格还认真,纯属没事找事闲得慌。】
【祝红今晚又做多了菜,果然手艺越好越克制不住,剩饭剩菜天天有,扔了浪费,唉,没想到吃得太好也是一种烦恼。】
【这破日子属实安逸,唯一的缺点就是太闲,闲得我差点忘了自己曾经是魔尊。】
不远处的账桌旁,司命端坐案前,执笔伏案,一丝不苟地核对今日营收账目。
他堂堂司命,从前高大上的活儿都干的井井有条,如今这区区账目,岂能马虎潦草了事儿?更何况,打个马虎的功夫,可能就被这该死的老板钻了空子赚了钱去快活,那可不行,说不得里面还有他的工资呢。。。
所以,才不过一些时日,司命反倒迷上了记账算工钱,每日兢兢业业核对账目,盘算月末薪俸,活得比寻常凡人小贩还要认真。
过了许久,三人各自忙活完了自己手头上的活儿,与往常一样便各自散去,各回各屋。
晚风穿庭,灯火摇曳,小院静谧安然,岁月平淡悠长。
时至子时,夜色沉沉,老槐树的枝叶浓密,叠着厚重的黑影,完美遮住了树下的小小身影。一团蓬松雪白的小东西,死死蜷在树影最深处,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到极致轻浅,周身紧绷,宛若一尊静止的毛团。
是一只巴掌大的小白狐。
一身绒毛雪白蓬松,只是表层沾了不少枯草碎屑与细细尘土,看着有些狼狈潦草,分明是在外漂泊许久,日日风餐露宿。两只尖尖的狐耳死死贴在头顶,压得平平的,硕大蓬松的尾巴紧紧裹住冰凉的四肢,整团身子缩成圆滚滚的一小坨,夜风一吹,浑身绒毛便轻轻颤动,怂态尽显。
它在树下蹲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身形反复前倾、后撤,小爪子不停抠着树皮,动作犹豫反复,迟迟不敢挪动半步。
今夜早些时候,晚风裹挟着客栈温热的饭菜香气,源源不断飘入树底,那清甜的蒸糕香、温润的豆腐香萦绕不散,勾得它咕噜声都响了好一会了。但小白狐始终僵持在树影里,不敢靠近院门,只是猫在暗处,眼神直勾勾看着灯火明亮的庭院,哈喇子都快流出来啦。
直到如今夜已深,客栈早已熄了灯火,似乎里面的人都已经沉沉睡去,小家伙才鼓起勇气,扒拉着外院围墙墙角的一个小洞,努力将自己挤进去。
而后院内,一双小眼睛在杂草中抬起,还有两边雪白的耳朵悄悄竖起,警惕的听着客栈里的声响,一副暗中观察的样子。
”咕?“
一声轻响,吓得小白狐把耳朵都趴拉了下来,小心翼翼转头。
一只白色的老母鸡侧头,看着这洞里有个什么狗里狗气的东西,一脸疑惑。
”啊这。。。“小白狐眼前一黑,将小脑袋沉进洞里,还没进院子呢就被发现了,它有些怂了。
好在,老母鸡没有那么大的好奇心,但眼里好像对这狗狗的生物有点嫌弃,慢悠悠的回了窝里。
好机会!
小白狐伸出前爪,努力往上巴拉,后腿疯狂刨土,将自己的挤出墙下的小洞,狗狗祟祟摸向厅堂。
它猛地弓起小小的脊背,贴着冰凉的青石墙根,压低整个身子,蹑手蹑脚地从树影深处溜了出来,前行姿态简直就是顶级的偷鸡摸狗。每一步都轻得没有半点声响,粉嫩的小爪子落地极致轻柔,生怕踩出半点动静。全程死死屏住呼吸,尾巴紧紧夹在后腿之间,脑袋埋得极低,只敢飞快抬眼瞥路,身姿鬼鬼祟祟,畏畏缩缩。
走三步,停五秒。
支起尖尖的小耳朵静静偷听院内动静,确认无声无息,才敢继续往前挪两步。但凡晚风稍急、枝叶轻响,它便瞬间僵在原地,浑身绒毛炸开,一动不动装死,憨笨又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