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他,他脸上的恐惧已经褪去,微微低着的头像在评估我这个人的可信度。我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
“很好听的名字。”我说,然后告诉了他我的住处,“如果你决定好了,随时可以来找我。”
我拉开门,长廊里的光线涌进来。在那一瞬间我回过头——他依然站在角落里,少得可怜的行李还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表情依然保持着警惕。这样的孩子,无论被丢到哪里,大概都会拼命活下去。
回旅馆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个孩子。他是个聪明的孩子,一个蠢货是不会在国王的屈辱下活到现在的,也正是因为明白国王的秉性,希望在他心中的天平能轻微斜向我这一端。
马车在旅馆门口停下。这是君临城东边一家不起眼的小旅馆,楼下是酒馆,楼上是客房。我推开房间的门,连靴子都没脱就倒在了床上,不间断的晚宴令我疲惫不堪。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地敲打着屋檐。困意如潮水一般涌上来,我闭上眼睛,任由自己沉入黑暗。
梦里的人和事都一片混沌。
我梦到我回到了十五岁。阳光很好,红堡的草坪在烈日下绿得耀眼,蝉鸣震得人心慌。亚瑟走在我旁边,个子比我矮半个头,我们穿过城堡前面的草坪,往森林里去。他是来打猎的,我跟在他身后。我其实一点都不喜欢打猎,但他要来我就会无原则的跟随。那时候觉得,跟随亚瑟是我生命的召唤。
森林的阴影正在前方等着我们。树木越来越密,光线被枝叶切割成碎片,洒在铺满松针的地面上。亚瑟和我并肩走着,风吹过树冠,发出沙沙的响声,像在酝酿着什么一样。
然后,一群穿着盔甲的人从暗处冲出来,脸上戴着面甲,看不清是谁。他们粗暴地把亚瑟和我分开,我被几双铁钳般的手按住。一只手捂住了我的口鼻,浓烈的药味灌进呼吸道。
我不能呼吸。喊叫声被那只手堵在喉咙里,只能发出闷闷的呜咽。我的双手在空中乱挥,指甲抠进了什么人手臂上的盔甲缝隙,拼命地往旁边掰,但那双手纹丝不动。我的腿在乱蹬,靴子踢到了什么东西,不知道是人腿还是树根。有人在喊叫,有人在跑动,所有的声音被闷在药味和黑暗里,越来越远。我的眼睛在很用力地找亚瑟——他在哪,他有没有挣脱,那些人有没有按住他——视线被晃动的黑影切割成碎片,我看不清,找不到。窒息感像一块烧红的铁在胸口膨胀,肺里像灌了水,四肢在一点点变沉。亚瑟——我发不出声音。嘴里只有药物灼烧的苦味和舌根的僵硬。视野的边缘开始发黑,像一张纸从四角向中心燃烧。不知道他怎么样了。。。。。。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啊——!”
我大叫着从梦里醒来,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衣服黏在皮肤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发疼。
突然我感觉到床边有人。
身体比脑子先做出反应。我一把抽出绑在腰间的短刀,向暗处挥去。刀刃切开空气,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啸。
“啊——是我是我!”
黑暗中的影子向后猛缩。窗帘缝里漏进一线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眉眼秀气又漂亮,灰蓝色的眼睛在月光下瞪得滚圆,嘴唇因为惊吓而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牙齿。
是那个孩子。
他蜷缩在床边三尺远的地方,背抵着墙,双手举在身前做出投降的姿势。他的呼吸比我还要急促,胸膛剧烈起伏着,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我把刀收回鞘里。心脏还在狂跳,但脑子里已经恢复清明。我在黑暗中看着他,他在月光下看着我,两个人谁都没有开口。那天平竟然真的倾向了我。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副眉眼映得清清楚楚。他的表情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决绝。过了很久,他把怀里的布包放在膝盖上,用一种小心翼翼的声音说:“你说的——不会强迫我做任何事。算数吗?”
我没想到他会这样问,轻轻笑了,一直绷紧的神经终于松了一瞬,“当然算数。”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