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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蜕（第1页）

从旧公墓回城的路，任辉开了一个多小时。天边从黑变灰，从灰变白，然后那层大气反射层准时升起，把日出滤成一片均匀的灰白色。

他眯着眼睛看窗外，想起恒星说的那句话：旧世界叫“黄金时刻”，是光线最接近人类皮肤真实颜色的时候。现在所有人的皮肤都被一样的光照着。

回到公寓已经六点了。

地上的空箱子在墙角摞成一排，像四个沉默的证人。他把霜降箱放在最上面，手指碰到箱壁时有残留的凉意。

冰箱弹出今日饮食建议：低算值用户晨间建议摄入蛋白质50ml。他把那管快过期的蛋白糊挤进嘴里，没嚼，直接咽下去。然后脱了鞋，赤脚走进卫生间，把袜子扔进洗手池。

“今日系统派发维修任务：四单。”恒星的声音从手表里出来，“合计工时十一小时。”

任辉把冷水泼在脸上。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脸，没有表情——太累了，累到表情都追不上。

白天的四单维修没什么可说的。

第一单，供水站。“更换泵组”他把手册关了，用六角扳手把碎片撬出来，泵组重新运转。系统判定他“不是标准维修流程”，罚四十积分。

第二单，学校教室的监控面板。老师小声告诉他，全班三十二名学生的情绪波动曲线从上周开始完全重合——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任辉把面板拆开，电路板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故障。

第三单，垃圾处理站。机械臂关节生锈，任辉喷了一小时除锈剂，眼睛被熏得通红。

第四单，公寓楼布线。电缆井里七根线接错了口，他在井里蹲了三小时，汗滴在电缆上，手一滑，螺丝刀掉进井底。摸到螺丝刀的时候也摸到一只死蟑螂。

从电缆井爬出来时，眼前一黑。扶墙站了一会，收拾工具。今日净赚一百九十积分。够一管蛋白糊，半杯合成咖啡，以及在一个连日出都被过滤的城市里再活一天。

晚上九点。

公寓——

任辉刚睡着，手机屏幕亮了。瑶星的小窗口浮出来，今日健康状态:良好。。。。

此时无人机从窗外把盒子送入屋内。

HX-005任务代号：蝉蜕。

送达地点：旧档案馆。

收货人：段寻。

预计时间：明日凌晨两点。

第二天——

任辉看见屏幕，“蝉蜕是什么？”

“当事人七段记忆。”

“收货人段寻在系统中有七个职业身份。他的女儿在七年前被系统带走，并接受净化。他在追回女儿的过程中被迫放弃了所有记忆。每一年都去重新生成新的虚拟记忆。现在身份的记忆是旧档案馆管理员。”

任辉把烟点上。蝉蜕。蜕下来的壳。蝉从壳里爬出来—他爬出来之后只剩一个空壳。

“他女儿还活着？”

“还活着。每年有一次探视机会。每次探视之前，系统会把关于他的记忆从她脑子里删掉。因为“父亲”会影响康复效果。”

任辉没说话，想起林霜。她用自己的记忆换了身边人活下去。系统却让他忘得干干净净。

旧档案馆在中心区边缘，一座五层灰色建筑，外墙爬满了枯死的装饰藤蔓，褐色的干藤像血管一样从楼顶垂到地面。正门紧闭，侧门开着一条缝。

他推门进去。

大厅是一个巨大的开间，天花板很高，日光灯全灭着，只有中间一张长桌上点着一排旧式白蜡。蜡烛后面是十几排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每一排都塞满了纸质档案。

一个人坐在长桌前，背对着门。六十多岁，花白短发，旧式金属框眼镜。左手腕没有智能手环——只有一根黑色橡皮筋，他正在翻一盒档案，手边放着一杯凉透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