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辉站在门口,拎着烟,半天没动。脚在门槛上,没进去。
屋里是三室一厅。
统一标准,卧室、厨房、厕所、客厅,尺寸合格,通风合格,照明合格。可这地方被他糟蹋得一点都不像样板房,像个零件仓库兼烟馆兼临时住所,乱得很有章法。
客厅地上堆着箱子。
大箱子套小箱子,蓝色塑料箱、金属箱、旧物流箱、纸箱、扁铁盒,一个叠一个,叠得很稳,不会倒,显然是堆惯了的人干的。旧工具箱压着新零件盒,半拆的机器人小腿横在沙发前头,脚上还套着一只没穿的袜子。地上散着螺丝,不是随便扔的,大螺丝一堆,小螺丝一堆,垫片一堆,分了类,但没装在盒子里。烟灰缸到处都是——玻璃的、金属的、旧轴承改的、机器人膝盖零件改的,每个里面都有烟蒂,数量不一。窗户没挂窗帘,外头整齐的楼灯直接照进来,照得屋里一地破烂特别坦荡,一点遮遮掩掩都没有。
恒星声音从手表里出来,“与备案布局偏差,需要重新规划。”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有点回音。
"闭嘴。"任辉终于抬脚踏进去,脚落地的位置刚好在两个箱子之间的空隙里,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存在绊倒风险。"
"我自己家,绊死也乐意。"任辉往里走,脚尖差点踢到一个金属盒,他还没低头,身体已经往左偏了一下,刚好绕开,动作流畅得像练过一百遍。
他愣住。身体认识这屋。
脑子不认识,脚认识,手认识,连肩膀都知道进门的时候该往哪边侧才不会碰到那个挂在门后的旧工装。
他走到沙发旁边,顺手从靠垫底下摸出一个打火机,铜壳的,磨得发亮,不是他刚买的那个。又从电视柜第二层抽屉里摸出一包没拆封的烟,烟盒藏在一堆旧线路板下面,位置很隐蔽。摸完他自己都笑了,把烟在手里抛了一下。
"可以啊,任辉。"他自言自语,"狡兔三窟,烟民十八窟。"他以前到底是多怕没烟抽,藏这么多地方。
瑶星的小窗口从手机里跳出来,投到墙上,变成一个小小的粉白色圆点,比在手机上亮一点,在一堆乱七八糟的零件和箱子中间显得格外可爱。
"任先生,您在家中共存放打火机二十七个。"小星星闪了闪,像在报数。
瑶星停了一下,小光点转了两圈,像在翻找数据。
“是28个”任辉指了指茶几底下,手指一指过去,方向准得很。
瑶星光点往茶几底下照了一下,光线扫过灰尘和滚到里面的螺丝。
任辉蹲下去,把打火机捡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转的动作很熟,拇指刚好卡在掉漆的那个凹痕里,卡得严丝合缝。
恒星:记忆锁松动。"需提高警惕级。
"你再说这几个字,我把你手表摘下来冲马桶。"任辉把红色打火机揣进兜里,和新买的那个放在一起,两个打火机冰凉地贴着他的腿。
"不建议。"恒星的声音一本正经,"手表防水等级不足以承受长期浸泡,且马桶堵塞会影响——"
"我发现你这系统特别没眼色。"任辉打断它,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哒响了一声。
厨房里传来嗡的一声。冰箱自动弹出今日饮食建议,屏幕上显示:低算值用户夜间建议摄入合成蛋白糊半管。字是绿色的,很健康的颜色。
任辉打开冰箱。
里面很空。
半瓶酒,就是他刚才在便利店买的那种,还剩大半瓶;一管蛋白糊,快过期了;两个皱巴巴的合成苹果,表皮发皱,像放了很久;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轴承,铁的,和水果放在一起,格格不入。
任辉把轴承拿出来,看了看,轴承上还沾着点黑油,在冰箱的冷气里冒着点白气。
"谁把轴承放冰箱里?"他皱着眉问。
没人回答。
过了两秒,他自己说:"哦,我。"他把轴承放在餐桌上,餐桌也堆着零件,他腾出一小块地方放轴承。
他把酒拿出来,往杯子里倒。杯子是个搪瓷缸,上面印着"先进工作者",字掉了一半。恒星立刻开口:"夜间酒精摄入将降低睡眠质量,影响明日任务反应速度。"
"我现在像是能睡着的人吗?"任辉端着酒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沙发又吱呀响了一声。说着手里还摸到一副眼镜。
镜片自动亮了一下,"根据脑电波预测,你在十八分钟后会进入浅睡眠。"视野右侧弹出一串信息:维修工编号、今日任务状态、身体指标、算值余额,字很小,不挡视线。
任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在卫生间门口,裂了一道纹,用透明胶粘着。
四十多岁,胡子没刮干净,青了一圈,眼角有纹,不笑的时候也有,是常年眯着眼睛修东西落下的。头发乱,翘着一撮,戴上眼镜之后确实像个文化人。
他对镜子抬了抬下巴,做了个自以为很文雅的表情,结果更像耍流氓。
"还行,挺能唬人。"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建议任先生换成墨镜??,符合你的气质。”
"你礼貌吗,安静。"任辉翻了个白眼,把眼镜摘下来,挂在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