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路太正常了,正常的人会后槽牙都在发痒,晚上9:46。七号城的南环路上,路灯非常晃眼。
就这么个亮度,空气里啥味儿也没有,不是新鲜空气那种排油马路味道,是被人用消毒水后再进过滤机转过一圈的无色空气。吸进肺里,像咽了一口凉白开,寡淡的让人咳嗽都觉得温度是非常适宜。
22度不冷不热,从通风口吹出来,不大不小将头发高高吹起,轻轻落下。车窗右上角挂的一串数字,是这个城市开的体检单,告诉你今天一切合格,心率正常,呼吸正常,情绪正常,连骂街的冲动也被过滤的差不多了。
路上的树一棵一棵的向后跑,叶子绿得很假。摸上去光泽像塑料,没有黄的,没有掉的,连虫子都懒得叫。
虫子也大概嫌这地方有些规矩,叫两声,像是在违反规定,也不见哪个小兔崽子在树皮上,拿钥匙画个到此一游。树皮滑的像刚打过蜡。
红绿灯变来变去,间隔准的离谱,像是有人蹲在信号灯下掐着秒数。连黄灯闪的时长都精确到毫秒。
任辉开着他那辆拉货的车,嘴里叼着根没电的烟,左手搭方向盘上,直接轻轻敲着,节奏也不准。跟路边那排整齐的树对着干,右手伸到副驾驶座下瞎摸,指腹碰到冰凉的铁盒边,一节液压管割到手。
他摸到了一个机器人膝盖轴承。放手上掂了掂扔回去。铁盒里咣当一声,在安静的车厢里声音格外突兀。
车上六角扳手,半盒压碎的压缩饼干渣子。想摸打火机打火机但死活找不到,他手指在一堆零件里瞎扒拉,只在缝里粘上了黑油。
这时候手表亮了,冷白色的光从手腕里蹦出来,不刺眼,但亮的突然,像是有人突然在眼皮子底下画出一根火柴,紧接着一个声音响起。
这声音怎么说呢,就跟以前你在单位上开会,台上坐在最中间那位说话一个调调,永远是平的,永远是对的,永远让你犯困,每个字都念得字正腔圆,连个尾音都不差一下。
“任辉,驾驶过程中不建议搜寻火源,”任辉眼皮都没抬,右手还在底下摸“你谁呀?”
“恒星。你的任务系统。”
“我什么时候多了这破玩意儿,”他终于摸到了打火机,铜壳儿的,磨的发光。但不是他要找的那个。
“三分钟前。”
“谁给我装的,”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尖转了一圈,
“权限不足,无法告知,”任辉乐了,把那个铜打火机扔到副驾底下,发出当的一声。
“合着我自己手机里钻出来个领导,我连问都不能问,”
“纠正我不是领导,”
“不是领导,你怎么说话有一股开会味儿。”
恒星停了半秒。就半秒,不多,但仍会听得出来,它思考这句话值不值得接,接了会不会耽误任务,任辉情绪会不会因为这句话产生波动。就跟以前那个被他怼的说不出话的领导一个德行,每次卡壳前都要顿那么一下。
“你于昨日二十三点十七分触发了未登记的能量链路,根据协议,你被临时指定为自然能源运输。”
“什么主体?”任辉愣了两秒,手指又开始敲方向盘,敲的比刚才快了些许,“说完了?”
“说完了”恒星道。
“说人话。”
“你接了一个任务,”
“我没接”,任辉充满疑问的说。
“你触发了,”恒星继续用平稳的声调回答。
“我那是修东西,”任辉把烟塞到嘴里。牙叼着滤嘴咬出一个印子,
恒星补充:“你拆了报废机器人核心的三个封锁线,绕过两层权限校验,并对对接口说了一句,让我看看你肚子里有什么。”
任辉没吭声,喉咙动了一下,这事他确实干过。昨天半夜修那台老机器人的时候手欠,看到封着的接口就想拆,拆完还嘴贱说了那么一句,当时就觉得那接口后面有东西,手感不对,跟他修过的标准接口都不一样,别的接口拧开是死的,这个拧开里头有轻微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动。
“维修工都这么干,”他说声音比以前低了半度,
“标准维修流程不包含上述行为,”恒星在念着机器人维修条例。
“那是他们没本事,”任辉嗤了一声,手指在方向盘上敲出更乱的节奏。恒星又不说话了。
任辉心想这个系统大概是有点毛病,说话不过半秒就装死,沉默时长精准的像是设定好的,两秒半,不多不少。
正好路口变成绿灯,所有车同时起步,速度一样,间距一样,齐的像一排幼儿园小朋友排队走,打方向盘的角度都像是统一培训过。任辉的破车夹在中间,发动机突突响了两声,后箱轻颠了两下,听到有什么东西刚落进去,他抬头扫了一眼后视镜。
车厢后面多了个东西,一个银灰色的手提箱,不大不小,周围还贴了一圈旧金色的封条,颜色发暗,像是从什么古董上扯下来的,边角磨得起了毛。封条上没有牌子,没有编号,就一行小字——旧日光谱能量栓。底下4个大字,“禁止开封”。